崔菀微微頷首:“記得。後來查那片山林時也印證了那個說法,鐵線藤確實在那條路兩側分佈得比其他地方少。”
李鈺將視線從她面上收回來,重新看向裴新皓。
:“朕要你去查一件事。寧郡王府那個揹著書箱從正門進去的人,他走的那條城南僻巷裡有沒有人家是做藥材或香料生意的。如果有,查一查那家鋪子跟定州方向有沒有往來。查得細一些,不必急著下結論。”
裴新皓應聲退下。後罩房重新安靜下來之後,李鈺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將方才那條線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郡王府正門進去的書箱客、城南僻巷、香燭鋪子、右腳重半拍的步態。這些零散的資訊像幾顆被撒在桌面上的豆子,還沒連成一條能夠拿在手裡的線。但她記得寧郡王李璋的府邸在盛都東南方向,而定王從前在定州的那些舊線人回盛都之後落腳的地方也大多集中在城南一帶。兩處地方離得不遠,中間隔著兩條街和一座廢棄的舊驛館。
她睜開眼時目光落在案角那隻舊木匣上。匣蓋合著,裡面是先帝的遺詔和那封沒有署名的信,匣子旁邊擱著裴新皓從定州帶回的那隻布囊——玉佩和信封殘角都收在裡面。她伸手將布囊拿過來解開,把那枚玉佩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那片信封殘角上殘留的半截“恩”字。這兩樣東西並排放著時,她總覺得它們之間缺了一樣能串起來的物件。
李鈺將玉佩握回掌心裡收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午後日光從窗紗中透進來,將她半側的面容照得清晰柔和。她站了片刻,忽然轉過身來看著崔菀:“內宮記錄不在了,先皇后故去之前與她有過往來的人或物應該還保留著一些東西,李璋府上那隻匣子怕是不簡單。
崔菀將手裡那摞摺子攏齊放在矮榻上,走到她身邊站定了,偏過頭來看她:“你打算讓人搜他的府邸?”
:“不。”李鈺微微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搜府的時候。朕要找一個名正言順讓他自己把那些東西拿出來的辦法。”
她停了停,將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已經長出新葉的海棠樹,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成形的東西,“他書架上的那隻鐵皮匣子,朕沒有去查。但他既然故意讓朕看見它,朕便給他一個臺階,朕讓人遞一句話過去,說朕上次去他府上時看見書架上有隻鐵皮匣子做工別緻,問他能不能借來賞玩幾日。他若主動送來,說明他還在按他自己的計劃走,匣子裡有他想讓朕看的東西;他若推脫或找藉口不送,說明那隻匣子是他臨時擺出來的障眼之物,真正藏著的東西在別處。”
崔菀安靜聽完,伸手將李鈺擱在窗沿上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午後的日光照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將皮膚照出通透的暖色。
:“遞話的事讓我來。皇后向郡王討一件小玩意兒賞玩,比皇帝下旨去要自然得多。他若推脫,我便以皇后的身份再問一次。他若還是推脫,那便說明那隻匣子對他而言比我們預想中更重要。”
李鈺由她握著自己的手,低頭看了片刻兩個人交疊的指節,然後忽然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極小,卻讓方才一直壓在眉間的沉色鬆動了一線。她將崔菀的手翻過來,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了一道弧線,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連日查證後難得鬆下來的柔和:“你替朕去問他,比朕自己去問管用。他上次在府中看你那兩眼,說明他對你比對朕更忌憚。他覺得你比朕更容易看穿他。”
崔菀被她劃得掌心微癢,將手收攏握住了她的手指,沒有鬆開,只是偏過頭來看著她被日光映暖的側臉:“那我明日讓人遞帖子過去。你今晚早些歇,別又看舊檔看到半夜。”
李鈺沒有應這句,只是將握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在窗邊又站了片刻才鬆開手走回案前。
當晚崔菀讓人遞了帖子去寧郡王府之後,第二天午後便有了迴音。寧郡王府派人送了一隻錦盒到坤翊宮,盒中正是那隻鐵皮匣子,匣蓋被一道細銅絲纏著封了口,上面貼了一張小箋,寫的是“娘娘賞玩之物,臣弟府中粗鄙之器,恐汙鳳目”。崔菀讓人將錦盒原樣擱在案上,等李鈺晚膳後來看。
李鈺開啟銅絲封口時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她已經等了很久的東西。匣蓋掀開之後裡面鋪著一層舊綢,綢布上放著幾樣物件:一隻半舊的翠色扳指,一張折得方正的舊紙,以及一根系著紅繩的象牙籤。李鈺先取出那張舊紙展開來看,上面是一封信。
李鈺看完後將信紙輕輕放回綢布上,又拿起那隻翠色扳指在燈下看了看。扳指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最後將那根象牙籤拿起來看了看,籤尾刻了一個“恩”字,與信封殘角上的那個“恩”字是同一筆畫。她將三樣東西並排放著,目光在它們之間來回移了幾遍:定王拿到的可能是玉佩,李璋拿到的是這封信和扳指。而定王出事之後,有人取走了那隻鐵皮箱子和裡面的東西。那個人知道箱子裡的東西和先皇后有關,所以只取走了箱子裡的物件,留下了這封信和扳指在這裡。”
李鈺將三樣東西重新歸入鐵皮匣中,合上蓋子時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瞬。她側過頭來看向崔菀,燈影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順著某條線剛剛觸到了一個更深的節點:“先帝寫下那道遺詔時,把定王放在了第一位。定王與先皇后……李鈺沒有將話接下去說。
崔菀見她猶豫,安靜了片刻,然後伸出手來將那隻鐵皮匣子從案面上拿起來,放在了兩個人之間的位置,聲音不高不低:“那我們現在有信和扳指,有定王車伕帶走的玉佩和信封殘角,有先帝那道遺詔上三個名字的排列順序。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時,指向的就不只是定王一個人的軍械私運案了。它指向的是安平元年之前,先皇后在世那段時間裡,她在宮中做過的每一件事、見過的人、送出的東西和擋下的麻煩。而這些東西成了另一個人手裡可以拿來用的線。”
李鈺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鋪開了,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著,將庭院中那株海棠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來回搖動。她睜開眼時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隻鐵皮匣子和旁邊那隻舊木匣並排放著的位置上,沉默了幾息,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線窗扇。夜風湧入帶著庭中草木和初綻的晚香玉氣息,她背對著崔菀站在窗前,聲音被風吹得微微散開卻依然清晰:“朕要在李璋開始動之前,先把先皇后那段時間的舊事查清楚。但這件事不能大張旗鼓地查,李璋知道朕在查他,他今日主動送來了這隻匣子,說明他不在乎朕看到這封信和扳指。他不在乎,是因為這兩樣東西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他手裡還有別的,比這封信和扳指更重要的東西。”
崔菀起身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站在窗前,夜風將兩人的衣襬吹得微微拂動。她偏過頭來看著李鈺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側臉,輕聲問了一句:“你覺得他手裡現在握著什麼?”
李鈺望著庭院中那片被月色鍍成銀白色的新葉,開口時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種正在慢慢收攏的力度:“他手裡握著的是那些事的全部真相,而定王只是其中一部分。定王死後,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只剩他一個。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再和朕正面對上,他是要讓朕在查他的過程中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舊事上,而他自己在暗處看著朕一步一步走進他提前佈置好的那條路。”
她轉過身來面對崔菀,月光從窗外湧入將她的面容照得清朗而明晰。她伸手將崔菀被風吹到頰側的碎髮攏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廓處停了一瞬:“所以朕要先把他引出來。他送了這隻匣子過來,說明他在等朕下一步的動作。朕下一步不動作,讓他先動。”
崔菀由她攏著自己的頭髮,在月光中靜靜看著她。過了片刻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細的線穿過針眼那樣穩當:“你打算怎麼讓他先動?”
李鈺收回手,轉身走回案前將那隻鐵皮匣子和舊木匣並排收進了案角的暗格中,合上暗格門時指尖在木面上輕叩了一下。她直起身來看著崔菀,月光和燈火在她面上交錯著,她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朕讓裴新皓去找當年那些舊人,一個一個查他們離開內宮之後的去向和近況。李璋若知道朕在查這些人,他會比朕更早一步找到他們,先下手為強。而只要他先動了,他就會露出他自己不想露出來的那條線。”
崔菀站在窗邊聽著她說完這段話,沒有立刻接話。她望著李鈺在燈火中沉定而清明的面容,忽然覺得這個人從北境回來之後身上多出來的那種東西,此刻在這間安靜的書房裡正以一種極緩極穩的方式顯現出來。她曾經在朝堂上以巧計對定王,在北境以奇兵破聯軍,如今面對這個藏得更深、幾乎沒有任何把柄露在外面的寧郡王,她用的是另一種方式,不動聲色地埋下一條引線,然後耐心等著對方先踩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