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拳行禮,動作乾脆,沒有鄭揚那份文臣的繁複周全,卻自有一份武將的幹練與坦誠。
“臣裴瑜,奉旨協同賑災,督管沿途兵防、秩序□□諸事,今回京覆命。”
他的聲音比鄭揚更低沉,帶著胸腔共鳴的渾厚,字字鏗鏘,像鐵錘敲擊在鐵砧上。
“黃河決堤之後,沿岸匪盜趁亂劫掠,潰兵散勇聚眾滋事,更有不法之徒煽動災民,意圖裹挾生事,禍亂地方。若不及時彈壓,必成心腹大患。”
“臣奉旨調遣京營三千精兵,分駐沿岸各州縣城門、官道、糧倉重地。清剿匪盜十二股,收編潰散兵丁,斬殺為首作亂者,平定三處流民騷亂。全程嚴守軍紀,不擾百姓、不搶糧物,只以□□安民為要。”
“同時,臣奉命押運賑災糧草、堤岸建材,沿途設卡護衛,嚴防劫糧之事。確保百萬錢糧、物資盡數抵達災區,一分一釐未受損失。”
“此外,核查沿岸衛所兵防,整頓軍紀,罷免翫忽職守的衛所軍官兩人,加固城防,杜絕外敵、內患趁虛而入。”
最後,他正色道:“賑災全程,兵部兵馬只聽安南侯調遣協同,不干預民政、不插手錢糧,恪守本分,全力保障災區安穩,為賑災事宜掃清後患。臣身為兵部尚書,守疆土、安社稷、定民心,本是天職,不敢有半分懈怠。”
滿朝文武屏息凝神,每個人都在心中快速盤算。鄭揚的述職裡,有舊賬虧空、有地方貪墨,這是在點吏治之弊;裴瑜的述職裡,有衛所糜爛、有軍官罷免,這是在點兵權之弊。兩篇述職看似各自獨立,實則暗合——吏治與兵權,正是朝堂上最敏感的兩根弦。
而這兩根弦,都被他們輕輕撥動了。
李鈺一直安靜地聽著。
二人奏報完畢,殿內沉寂了片刻。
李鈺緩緩抬眸。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殿中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身上掠過的重量。那目光溫和,像春日裡的暖陽,並不灼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審視——彷彿在看,更彷彿在記。
“二位愛卿奔波千里,賑災安民勞苦功高,救萬千黎民於水火,勞苦卓著。”她刻意壓低的聲線依舊清朗,如玉磬擊響,不疾不徐,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朕心甚慰,欲厚加嘉獎。不知諸位愛卿,以為封賞如何?”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片奇異的沉寂。
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至少,不是一個所有人都敢回答的問題。
封賞功臣,本是天子獨斷之事,如今卻拿來“垂詢”群臣,這是在試探,還是在設局?滿朝文武都是人精,誰會在這種時候貿然開口?
片刻沉寂之後,丞相蕭恆緩步出列。
他走到丹陛之下,俯首躬身,姿態恭謹到了極點,語氣卻圓滑得滴水不漏:
“陛下天資聖明,識人辨事皆有定論。賞賜厚薄,陛下自有聖斷,臣等不敢妄議。”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既沒有得罪任何人,也沒有承擔任何責任,還把決策權完美地推回給了天子。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蕭恆話音剛落,宗親之首、定王李盛武便緩步出列。
他緩步出列時,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淡漠,目光平視丹陛,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崇笑意。
“君恩浩蕩,”他的聲音渾厚,不急不躁,“無論何等封賞,皆是天恩雨露,臣無異議。”
同樣是一句廢話,但從定王嘴裡說出來,意味就完全不同了。蕭恆說這話,是明哲保身;定王說這話,卻是居高臨下的“大度”——彷彿封賞與否,他根本不在乎,因為他掌握著比封賞更重要的東西。
兩位重臣表態之後,殿內群臣紛紛俯首,齊聲附和:“陛下聖明,臣等無異議。”聲音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一般。
鄭揚與裴瑜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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