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辭謙卑坦蕩,不貪榮祿,不慕虛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表了忠心,又順了帝王心意,更重要的是,不惹人猜忌結黨。在朝堂上,有時候功勞越大,越要推辭,這其中的學問,深得很。
李鈺微微頷首,面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然而她沒有立刻下旨封賞,而是側身,對著身後珠簾垂簾的方向微微欠身,姿態恭謹溫順,語氣敬重:“此事事關功臣封賞,兒臣不敢獨斷,恭請太后聖意定奪。”
簾後靜了片刻。
儀太后端坐鳳座之上,玉指輕輕叩擊著描金鳳案,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讓殿中每一個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節奏走。
終於,叩擊聲停了。
珠簾之後,儀太后的鳳眸微抬,先淡淡掃過階下俯首待命的鄭揚、裴瑜二人,又漫不經心地掠過兩側分列的文武重臣。她的目光不疾不徐,像一把無形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著每一個人。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輕,卻帶著後宮之主獨有的清冽與威嚴。那聲音透過珠簾傳出,被珍珠過濾得更加清冷,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冰珠落入玉盤,清脆而寒意凜然。
“安南侯鄭揚,總領賑災,臨危不亂,堵決口、安流民、清吏治、核錢糧。於風雨飄搖之中,穩住河南山東半壁江山,護黎民百姓免於流離。功在社稷,利在蒼生。”
“兵部尚書裴瑜,統兵□□,清剿匪患、護衛糧道、整肅兵防。以雷霆之勢定亂安民,為賑災事宜掃清後患。恪盡職守,勞苦功高。”
珠簾輕動,儀太后微微坐直了身子,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正式宣諭封賞:
“今哀家特頒懿旨:安南侯鄭揚,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良田千頃,欽賜‘安民濟世’御筆匾額一方,世襲侯爵之位再進一等,蔭封嫡長子入國子監讀書,日後直接敘用。”
殿中群臣暗暗咂舌——這封賞,重了。
儀太后的聲音沒有停頓,繼續道:“兵部尚書裴瑜,賞黃金千兩、上等戰馬兩匹、御用鎧甲一副,賜宅第一座於京畿繁華之地,蔭封嫡次子入京畿大營任職。”
最後,儀太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柔和:“今年中秋皇家大宴,特許你二人攜全府適齡家眷一同入宮赴宴,與哀家、陛下同賀中秋,共享太平。”
此話一齣,殿中頓時一片譁然——雖然那譁然只是無聲的,但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中秋皇家大宴,能入宮赴宴的都是朝中頂級勳貴、宗親皇族。如今太后特許鄭揚、裴瑜攜全府適齡家眷赴宴,這意味著什麼……眾人心中皆瞭然。
然而,封賞之後,儀太后的語氣驟然一沉。
那沉,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柄剛剛賜下的寶劍,在交到對方手中之前,先在對方眼前晃了一晃,讓他看清劍刃有多鋒利。
“你二人此番在外,深知民間疾苦、吏治深淺,日後更要盡心輔佐陛下,忠君體國,莫負今日天恩,莫負天下蒼生所望。”
“莫負”二字,咬得極重。
鄭揚、裴瑜聽罷,心頭又驚又敬。二人當即俯身叩首,額頭重重觸地,聲音鏗鏘有力,滿含感恩與赤誠,齊聲山呼:
“臣謝太后隆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三叩之後,二人起身,垂首肅立,姿態恭謹到了極點,不敢有半分驕矜之色。殿中群臣看在眼裡,暗自點頭——這份定力,確實當得起這份封賞。
黃河賑災覆命一事,至此算是圓滿落幕。
所有人都以為朝議將要收尾,總管太監曹經已經在準備喊“退朝”了。
然而就在此時,珠簾之後,儀太后的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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