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從側門走上御座時,手中拿著一封摺子。她坐下來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聽各部奏事,而是直接將那封摺子展開在御案上,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朕今日有一件事要先通報給諸位。三月二十四夜,定州發生兵變。原定王世子李環,聯絡定王舊部及定州深林中的私兵,佔據定州城,扣押定邊軍副將,圍攻城北武庫。定邊軍主力因主將尉遲恭回京述職未歸,被其滲透大半。武庫守軍目前仍在堅守,但糧草告急。”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幾位武將出身的朝臣面色驟變,有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收了回去。文官佇列中有人低頭與旁邊的人耳語了兩句,隨即被蕭恆一個眼神壓了回去。殿中安靜了幾息後,兵部尚書出列拱手道:“陛下,定邊軍乃南境主力,定州又是南詔與大盛邊陲間的後方重鎮。若定州有失,南境邊陲必生亂,臣斗膽請陛下即刻下旨,調京畿大營精騎趕赴定州平叛。”
李鈺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她的目光從兵部尚書面上移開,掃過殿中群臣,然後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朕今日召諸位來,便是要議這件事。領兵的人選、出兵的路線、糧草的調撥、以及盛都這邊的防務調整,都要在今日定下來。誰願為朕分憂?”
殿中沉默了一瞬,隨即有兩人幾乎同時出列。一個是兵部侍郎趙岐,一個是京畿大營副將韓平。趙岐說願領一軍出城西走官道直趨定州,韓平則說願率京畿大營精騎兩萬從北面繞道,以迅雷之勢壓向定州城北武庫方向解圍。兩人各陳其策,殿中群臣低聲議論起來,有人附議趙岐,有人附議韓平,一時之間朝堂上的氣氛比方才活泛了些。
李鈺坐在御座上聽了一陣,沒有急著表態。崔菀坐在鳳位上也沒有開口,只是目光從出列的兩人面上依次掃過,偶爾低頭看一眼手中的摺子。等殿中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之後,李鈺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地壓住了滿殿的嘈雜:“兩位愛卿的策都有可取之處。但朕要先問一件事:尉遲恭如今走到哪裡了?”
裴新皓從御座側後方閃出來,躬身答道:“回陛下,尉遲將軍走的是官道,按日程算這兩日應該已經到了潞州境內。”
李鈺微微點頭,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殿中:“尉遲恭返回定州之後,定邊軍中被他親自帶過的幾支營隊會重新倒回來。但在他回到定州之前,定州城內的武庫守軍撐不了太久。所以朕要派一支人馬先行,不走官道,走北面的小路直插定州城北,在尉遲恭回到軍中之前把武庫的圍解了。這支人馬不需要太多,但要快、要能打、要不驚動沿途州縣。”
殿中安靜了一瞬。韓平出列道:“臣願領三千精騎前往。京畿大營中有幾支輕騎營隊常年訓練快速突襲,走北面小路三日可到定州城下。”
李鈺看了他片刻,沒有立刻應。她低頭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份摺子,然後抬頭時目光越過韓平,落在殿中站得靠後的一個身影上。那是定邊軍留在盛都負責糧草調撥的參將周泰,尉遲恭的老部下,在定邊軍中待了七年,對定州周邊的地形和營隊分佈比任何人都熟悉。李鈺點名道:“周泰,你在定邊軍待了七年,定州城北的地形你熟悉。韓平帶三千精騎走北面小路,你隨軍同行,替他指路。到了定州之後,武庫解圍的事你和韓平一起拿主意。若尉遲恭到了,你便歸他調遣。”
周泰出列領命。韓平也抱拳應了。李鈺隨即又點了兵部侍郎趙岐負責從盛都到定州沿途的糧草接濟,點了蕭恆與戶部協調北境諸部的安撫事宜,以防定州兵變的訊息傳到草原上引起新歸附部落的不安。一樁一樁安排下去,殿中群臣各領其命,沒有人再多問什麼。
朝會散了之後,李鈺在御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沒有動。案面上攤著定州的地形圖和那份急報的抄件,她用指尖在地圖上定州城北武庫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後順著北面那條小路一路劃到盛都的方向。三千精騎走這條路三日可到是韓平的估算,但如果路上遇到天氣變化或意外阻隔,時間可能會拖到四日甚至五日。武庫的糧草還能撐幾日,急報上沒有寫具體的數目,只說“告急”。她需要裴新皓再遞一份更詳細的暗報進來,把武庫守軍的人數、糧草的準確存量、以及李環圍城的兵力部署摸清楚。
她正想著這些,崔菀從殿外走了進來。她手中端著一盞剛沏的熱茶,放在案角時順手將那張地形圖往李鈺手邊推近了些,然後在案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坐了一會兒,等李鈺自己從那份地圖上抬起頭來時,才開口說了一句:“你方才在朝上點了周泰,沒有點趙岐。趙岐在兵部待了六年,對定邊軍的糧草調撥路線比周泰熟,但你讓周泰去,是因為周泰在定邊軍中的人脈比趙岐深。他到定州之後不僅能指路,還能替韓平摸清哪些營隊是李環的人、哪些是還在觀望的人。”
李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周泰在定邊軍待了七年,跟尉遲恭從前在營中的那些老人都有舊交情。李環雖然滲透了主力,但那些被滲透的營隊裡有不少人跟周泰有舊。他到了之後只要跟那些人照上面,至少能替韓平省下兩日的試探時間。”
崔菀將那張地形圖從案面上拿起來看了看,目光落在定州城北那條小路的標註上,看了一會兒後放回去,抬頭時聲音低了一些:“你方才在朝上沒有提李璋。李環起事,李璋人在定州,這兩個人合謀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朝臣說?”
李鈺放下茶盞,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窗外暮色漸沉,御書房裡的燈火被宮人點亮了幾盞,將她的側影籠在暖黃色的光裡。她睜開眼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已經在心裡過了好幾遍的沉定:“等韓平和周泰出發之後再提。現在提了,朝中會有人把注意力轉到李璋身上,定州那邊反而容易被放在第二位。李環起事是明面上的兵變,李璋在定州是暗處的合謀,兩件事的先後不能亂。先解定州之圍,再收李璋的網。”
崔菀聽完沒有再接話。她端起案上那盞已經涼了的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伸手將李鈺擱在案面上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李鈺的手微涼,被她攏住之後也沒有抽回。兩個人在燈下安靜地坐了片刻,窗外的夜風穿過庭院時帶起海棠樹葉細碎的沙沙聲響,與遠處宮道上巡夜禁軍列隊走過的腳步聲交錯在一起,將這一方天地攏得安靜而穩當。
當天夜裡裴新皓送來了更詳細的暗報。武庫守軍約有兩千人,糧草還可支撐五日。李環圍城的兵力約莫三千,分別紮在城北武庫外圍的三個方向。但暗報末尾附了一行加急標註的話——“李環近日頻繁出入定州城南一處舊宅,隨行人員中有幾個面生的人,口音不似定州本地。李環本人似有不穩之態,其在軍中露面時神色沉鬱,與李璋手下的人時有低語爭執。”
李鈺將那頁暗報看了兩遍,然後將它遞給坐在旁邊替她分摺子的崔菀。崔菀看完之後抬頭與她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目光中有什麼東西在燈影裡無聲地交錯了片刻。李環頻繁出入城南舊宅、隨行人員面生、與李璋的人時有爭執——這些細節拼在一起時,那條線指向的方向讓李鈺覺得有些不對。一個起事的主帥不該在軍中露面時神色沉鬱,也不該與合謀者的人爭執。除非李環起事這件事本身,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順理成章。
夜色從坤翊宮的廊簷下漫上來,將後罩房那間小書房的窗紙染成暗藍色。李鈺將裴新皓送來的暗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面上,指尖壓著那行“李環本人似有不穩之態”停了好一會兒。崔菀坐在她對面,手裡還拿著方才分了一半的摺子,摺頁擱在膝頭,目光落在李鈺微沉的眉目上,沒有急著開口。
過了好一陣子,李鈺才從案面上抬起頭來。她靠在椅背裡,將那份暗報從案面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加急標註的話:“李環在軍中露面時神色沉鬱。一個起事的主帥若神色沉鬱,說明他對這件事本身並不篤定。他與李璋手下的人時有爭執,說明他和李璋之間並非鐵板一塊。他頻繁出入城南舊宅——那處舊宅裡住的是誰?是李璋本人,還是李璋從盛都帶過來的人?”
崔菀將膝頭的摺子合攏放到一邊,想了想道:“暗報上寫的是“隨行人員中有幾個面生的人,口音不似定州本地”。如果李環每次去城南舊宅時帶的都是同樣的人,那說明他見的人是固定的。而那幾個人口音不似定州本地,可能是從盛都方向跟李璋一起過來的。李璋在盛都經營多年,手下有一批替他做暗事的人。這些人跟著李璋到了定州之後,大概就住在城南那處舊宅裡。李環去那裡見的人,應該是李璋手下的頭目,而不是李璋本人。如果李璋本人住在城南舊宅,暗報上應該會寫“寧郡王也頻繁出入”之類的話,但暗報上只寫了李環。”
李鈺將暗報重新放回案面上,手指在那行“與李璋手下的人時有低語爭執”上停了一下。她偏了偏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庭院中,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崔菀確認:“李環起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李璋在定州替他張羅的。李環本人到了定州,之後聯絡了定王舊部、啟用了深林中的私兵、控制了定邊軍主力,這些事他做得很利落,但那些利落的動作裡有多少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李璋的人在替他安排?如果他每次去城南舊宅都會與李璋手下的人爭執,說明他並不完全認同李璋給他安排的路數。一個被推上前臺的人若與幕後的人在軍中就有爭執,那他和李璋之間的關係比我們之前以為的要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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