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57頁 會審連着審了三日(1)

作者:癮子人生·3小時前

會審連著審了三日,每日從辰時審到未時,堂上記錄寫了厚厚一沓,但李璋的口供欄裡除了“不認罪”三個字之外什麼都沒有。到了第三日傍晚,周延和趙恆退到後堂議事,兩人對著案上那沓空白的口供面面相覷。趙恆將筆擱在硯臺上,嘆了口氣:“此案人證物證俱全,他在定州脅迫宗室、私通外藩、圖謀篡位的事實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可他坐在那裡什麼都不說,這份口供便拿不到。沒有口供,案卷便結不了。結不了案卷,便沒法呈報御前定讞。”

周延捋著鬍鬚沉默了一陣子。他是宗正寺卿,審過不少宗室案子,深知宗室案與尋常刑案不同。宗室子弟若死不開口,宗正寺不能動刑逼供,只能以證據定罪。但本案的證據雖然充足,李璋畢竟是先帝血脈,若他始終不認罪,朝中難免有人會說閒話。周延想了想,終於道:“遞摺子上去吧。將審了這三日的情形如實稟報,把他要求面見陛下的事也寫進去。陛下若願見他一面,這案子便能有個了結。陛下若不見,咱們再議別的法子。”

摺子是在當日傍晚遞進御書房的。李鈺坐在案後看完那封摺子時天色已經暗了,御書房裡只點了兩盞燈。崔菀坐在窗下替她分著一摞新送來的地方摺子,偶爾抬頭看一眼她微沉的面色。李鈺將摺子合上放在案面角上,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然後像是自言自語的說給崔菀聽:“他審了三日一個字不說,只要求見朕。”

崔菀放下手裡的摺子走過來,站在案邊低頭看了看那封摺子的封皮,沒有開啟,只是伸手將案角被風吹歪的鎮紙扶正:“阿璃,你想見他?”

李鈺沉默了片刻,睜開眼來看著案面上那封摺子。窗外暮色已經完全鋪開了,廊下的燈籠被宮人點亮,暖黃的光從窗紙中滲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朕見他一面。在太極殿見。”

三日後,太極殿的側門在午後未時被推開。殿中已經清空了所有朝臣和宮人,連御座兩側的儀仗都撤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殿宇和從高窗中斜照進來的日光。李鈺坐在御座上,面前那張御案上沒有攤任何摺子或卷宗,只有一盞已經涼透的茶。裴新皓將李璋從側門帶進來時,殿門在兩人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李璋手上腳上的鐐銬已經除去了,但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囚服。他在殿中站定了,抬頭看向御座上的李鈺。日光從高窗中照進來,將他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微陷,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些過分,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在最後時刻忽然爆出的一簇光。他站著沒有行禮,李鈺也沒有讓他行禮。兩個人隔著整座大殿的距離對視了片刻。

李鈺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在這空曠的殿中傳得很清晰:“你要求見朕。朕來了。你有什麼話,說吧。”

李璋站在殿中仰頭看著御座上的李鈺,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在身前的地面上,細長一道。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像是許久沒有正經說過話的人突然開口時特有的澀:“審我的案卷,你看過幾遍了?”

:“三遍。”李鈺說。

:“那你一定看過定州那邊遞上來的關於我生母的那段話。”李璋微微偏了偏頭,日光從他側臉滑過去,將他眼下那塊青黑的陰影照得分明,“你知道我本來該是嫡子。先帝把文熙立為皇后的時候,我母親連喪期都沒過。我被送到郭美人名下的時候連名字都沒有正式入玉牒,是後來你登基之後才補的。”

李鈺坐在御座上看著他,沒有接話。李璋也不需要她接話,他繼續往下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像在往外倒:“你在太極殿上坐著的這把椅子,本來該是我的。先帝視我為恥,文熙把我關在宮裡當籠中鳥,你封我郡王,天下人稱頌你友愛兄弟。可誰問過我願意不願意當那隻籠中鳥?誰問過我願意不願意被關在盛都城裡連一步都出不去?你替我想過嗎?”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壓了回去,低頭笑了一下,“你當然沒想過。你從出生就是嫡子,你登基的時候所有人都跪你。你不知道在宮裡被人踩在腳底下是什麼滋味。”

李鈺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從御座上站起身來。她沒有走下臺階,只是站在御座前,日光將她半邊面容照得明朗,另半邊隱在殿柱的陰影中:“你說完了?”

李璋抬頭看著她,那雙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沒有接話。

李鈺站在御座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殿中那個穿著灰色囚服的人,日光在她身側的殿柱上投下一道光斑,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照得清清楚楚。她開口時聲音平而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水中打撈上來的沉石:“你問朕有沒有替你想過。朕可以告訴你,朕沒有。朕登基後不久,出了落水一案想必你後來是有所耳聞的,幕後之人你也心知肚明,有人要朕的命,要一個剛登基的八歲孩子的命,為你鋪路,只是她落了空,所以母后將你們軟禁於宮中,朕後來想過,你比朕小不了幾歲,朕體會過從小便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朕不知道母后把你關在宮裡會讓人如此輕視你,不知道郭太妃的事、不知道你生母是誰。這些都是你方才告訴朕的,不是朕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朕後來將你早早封了郡王,原是想對你做些補償,可朕是皇帝,朕的考量不是隻封個郡王而已,朕不能讓你有實權,不能讓盛都再多一個“定王”。

她停了停,日光從高窗中緩緩移過,將她面前那道御案照出一層薄薄的暖光。“你現在告訴朕這些,朕知道了。定州的事朕也已經知道了。你脅迫李環起事、聯絡南詔、圖謀篡位——這些人證物證朕手裡都有。你今日來見朕,若只是為了把這些舊事說出來讓朕知道你恨朕,那你可以回去了。若你還有別的話,朕再給你一盞茶的功夫。”

李璋站在殿中沉默了一陣子。日光從他身後緩緩移開,將他整個人沉入殿柱的陰影中。他低頭看著自己腳前的地磚,片刻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也啞了許多,像是方才那一通倒出來的東西把他胸腔裡最後那點力氣也一併帶走了:“你母親文熙,她知道多少?我母親的事,她參與了多少?”

李鈺站在御座前看著他:“朕不知道。朕若知道,定州的事不會拖到今日才收。”她停了一下,日光從她側臉滑過去,將她微沉的眉目照得清晰,“但你若想查這件事,朕可以幫你查。你手裡若有證據,朕可以讓人去核。你是先帝血脈,這一條朕從來沒有否認過。定州的事你犯了國法,該審的審、該判的判。但你生母的事若真有人從中做了什麼,朕可以替你把那段舊事查清楚。兩件事分開辦,哪件都跑不了。”

李璋在殿中站了很久。久到高窗中的日光從正午移到了偏西,將殿柱的影子拉得比方才更長了一些。最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李鈺,那雙方才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裡此刻已經沉靜下來,像一盞燈燃到了最後只剩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卻穩當。他開口時聲音很輕:“我不要你替我查。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認罪。定州的事、聯絡南詔的事、脅迫李環的事,我都認。但案卷上不要寫“圖謀篡位”四個字。寫“宗室越權妄為”就夠了。我不是為了篡位才做的那些事,我是為了讓我生母的名字從郭美人名下挪出來。挪不了,我便什麼都沒有了。”

李鈺站在御座前看著他,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裡。她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朕答應你。案卷上不寫“篡位”,寫“越權妄為”,你認罪之後,郭太妃那邊的事朕會讓人去查。若查實了,你生母的名字可以從郭美人名下挪出來,單獨入玉牒。這件事朕替你做。”

李璋站在殿中深深彎下腰去,行了一個大禮。他的額頭幾乎碰到膝蓋時,肩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囚服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被抽走了。他直起身來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比方才鬆了一些。李鈺從御座上走下來,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頭看著他的發頂,開口時聲音很輕:“你回宗正寺之後把口供簽了。後面的案子朕會讓宗正寺和大理寺按流程辦。你在盛都還有一處舊宅,朕讓人留著。”

李璋抬起頭來看她,那雙眼睛裡方才那簇小小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像被風吹熄了一般沉了下去。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向殿門走去。裴新皓在殿門外等著他,見他出來便引著他沿著宮道往宗正寺的方向走。李鈺站在太極殿的門檻內,看著那道灰色的身影沿著宮道漸行漸遠,最終被宮牆拐角吞沒。日光從她身後的大殿中湧出來,將她腳下的門檻照得暖融融的。她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殿中,對著空蕩蕩的殿宇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第112章 舊日疑雲

四月二十九的午後,宗正寺和大理寺合署的結案摺子送到了御書房。摺子很厚,封皮上蓋著兩寺的聯署印鑑,內裡附了李璋親筆簽押的口供、定州那邊押解回來的物證清單、以及三司會審的完整筆錄。李鈺坐在案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李璋口供那一頁時停了一下——上面寫著“臣認罪。定州起事、脅迫宗室、私通外藩皆臣所為。臣無他辯”一行字,筆跡工整,起筆收筆處沒有顫抖的痕跡,是平平靜靜寫下來的。她看完後將摺子合上放在案面右側,提筆在那頁紙的空白處批了幾個字:“依議。廢其爵,終身幽禁寧郡王府,不得出府門一步。郭太妃名下之事著宗正寺詳查後另案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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