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58頁 擱下筆之後她又從案角取過另一份摺子(1)

作者:癮子人生·11小時前

擱下筆之後她又從案角取過另一份摺子,那是定州那邊尉遲恭呈上來的關於李環的處置稟報。稟報上寫的是李環在定州事變中主動交出兵馬、協助定邊軍收攏殘部、救出被扣副將,按律當以起事論罪,但其人系被脅迫且事後有重大立功表現,尉遲恭請朝廷從輕發落。李鈺看完後將摺子擱在案面上,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日光從高窗中照進來落在她面上,將她眉骨下方那片微微泛青的陰影映得分明。她睜開眼時目光落在案角那隻舊木匣上——匣中放著定王的殘信、先皇后的信札、以及李璋送來的那隻翠色扳指。她看了片刻,提筆在尉遲恭的摺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李環免死,削爵為民,著其攜妻兒回定州安置。其子李暉年幼,特命擇期接入盛都教養,由宗正寺擇妥善之所安頓,待其成年後視才具量用。”

她將兩份批完的摺子放在一處,又取過案上其餘幾份關於定州善後和北庭都護府安撫事宜的文書逐一過了一遍,該批的批、該轉的轉、該留待六部再議的擱到案角另一側。等這一摞文書全部處理完畢時窗外日頭已經偏西了大半,御書房裡光線暗下來,宮人進來掌了燈。李鈺擱下最後一支筆時覺得肩背一陣陣發酸,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左臂那道舊箭傷的位置也隱隱地跳著疼。她抬手按了按左肩,掌心觸到衣料下面那道微微隆起的疤,那處皮膚的溫度比周圍高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裡緩了一會兒,等到那股酸乏感退下去之後才站起身來。曹經在門外候著,見她出來便提著燈在前面引路,沿著宮道往坤翊宮走。暮春的晚風從兩側花樹間穿過,帶著槐花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氣息,溫熱而稠密。她走在宮道上腳步比平日慢了一些,曹經跟在後頭沒有催,只是將燈提得穩當,替她把腳下的路照得清楚。走到坤翊宮門前時她停了一步,回頭對曹經道:“去太醫院那邊傳個話,讓玉蓉姑姑明日午後到坤翊宮來一趟,就說朕有些舊年的醫案想請她再看看。”曹經應了聲,提著燈折返去了。

次日午後,玉蓉提著藥箱進了坤翊宮。她已經很少在內宮行走,大部分時候只在太醫院偏院裡整理醫案,偶爾被召去給太后或皇后請平安脈。今日進坤翊宮時她穿著一身太醫院醫官的深青色常服,腰間繫著出入內廷的銅牌,面容比從前多了些皺紋,但目光依然利落。李鈺在後罩房那間小書房裡等她,見她進來便從案後起身迎了兩步,讓她在案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書房的門窗都合著,廊下也沒有留人,整間屋子安靜得只聽見窗外庭院中海棠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響。

李鈺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像是尋常問診時說的頭幾句話:“姑姑這些年替朕看脈,朕的身子狀況你最清楚。今日請你來,是想讓你把實底給朕交一交。”

玉蓉打開藥箱的手頓了一下。她抬頭看了李鈺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兩息,然後緩緩將藥箱的蓋子重新合上了,沒有取脈枕,也沒有拿紙筆。她坐直了身子,雙手擱在膝上,開口時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跟了她多年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直白:“陛下想問的是左臂那道箭傷的事?”

李鈺微微點了點頭。

玉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時聲音沒有繞彎子:“當年在北境,那支箭的箭簇上淬的是□□和一種叫“寒蠶絲”的南疆毒物。□□的毒性好解,寒蠶絲的毒性卻不易清。它不發作的時候跟好人一樣,只在體內慢慢滲,滲到心脈附近時才會顯出症狀來。陛下在北境的時候臣替您清過一次,當時清出了大半,但有一小部分附在了左臂的經絡深處,臣當時不敢強行動刀——那個位置離心脈太近,若用猛藥逼出來,很可能把心脈一併傷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看著李鈺面色比平日更淡幾分的唇色,繼續道:“臣這些年替陛下請平安脈時一直在留意那處餘毒。前兩年它還只在左臂的經絡裡盤桓,去年秋天之後臣發現它開始沿著經絡往上走了。如今已經過了肘彎,正在往肩胛內側的經脈裡滲。按這個速度,大約還有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它會滲到心脈附近。屆時若再想清,便來不及了。”

李鈺聽完這段話後安靜了一陣子。窗外庭院中海棠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日光從窗紙中透進來將她的側臉照得清晰分明。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已經想過了許多遍之後才問出口的:“若現在動手清,有幾成把握?”

玉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指在膝頭無意識地攥了攥又鬆開。“三成。若用緩藥慢慢引,能將那餘毒逼回左臂經絡中去,但過程至少需要一年。這一年裡陛下不能動怒、不能勞神、不能長途跋涉。若用猛藥強行拔毒,能拔乾淨,但陛下的身子至少要養上三五年才能恢復元氣,且中間若有半點閃失,便是回天乏術。”

李鈺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她想起在北境那半年裡自己從未在意過左臂那道箭傷,想起那些信裡輕描淡寫的“已經好了”,想起回都之後每日在御書房裡坐到大半夜批摺子的習慣。她睜開眼時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盞涼透了的茶上,開口時聲音很平:“緩藥的法子,你手頭有方子嗎?”

玉蓉從藥箱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瓶放在案面上,瓶身素白,沒有標籤,只用硃砂在瓶底畫了一道彎月形的記號。“這是臣這些年慢慢配出來的緩藥丸,每日早晚各服一丸。服了之後左臂會時常發麻發酸,那是餘毒被逼回經絡深處的反應。但只要按時服藥、不勞神動怒,它便不會再往上走。陛下若能堅持一年,臣有把握將它逼回左臂經絡中封住,雖然不能徹底拔除,但至少能保十年無恙。”

李鈺將那隻瓷瓶拿起來在掌心裡看了看,瓶身微涼,硃砂記號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將瓶子收進袖中,然後抬頭看向玉蓉,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鬆了一些,帶著一種少見的、近乎託付的坦然:“這一年裡朕儘量照著你的囑咐做。但若有緊急的事,朕不能撂開手不管,此事不能讓任何知曉。”

玉蓉沒有接話。她將藥箱重新開啟,取出一方脈枕放在案面上,然後看著李鈺。李鈺將右手擱上去,玉蓉的指尖搭上她的脈門,閉著眼聽了一會兒,又換到左手。她按脈時眉頭一直微微皺著,鬆開時也沒有完全展開,只低聲說了一句:“陛下今日的脈比上個月又弱了些。這藥丸從今晚開始服,先服十日再看脈象。”

玉蓉走後,李鈺在書房裡獨自坐了一陣子。暮色從窗外漫進來將案面上那隻白瓷瓶的輪廓漸漸吞沒,她伸手將瓶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收進袖中貼身放著。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傍晚的風湧入帶著庭院中晚香玉初綻的甜香。她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出了書房,對廊下候著的曹經道:“去儀和宮。不必提前通傳。”

曹經應了聲,提著燈在前面引路。從坤翊宮到儀和宮的宮道李鈺走過無數遍,今夜這條路走得比平日慢,腳步一下一下落在青磚地面上,鞋底與石面碰觸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走到儀和宮門前時殿內還亮著燈,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著,將她的影子在門板上拉得忽長忽短。守門的侍女見她來了忙要進去通傳,被她抬手攔住了。她邁過門檻進了正殿,文熙正坐在暖炕上翻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她,便將書卷擱在了膝頭。

文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將案上那盞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開口時聲音不高:“這麼晚了過來,是有事要問哀家?”

李鈺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殿中只有她們兩個人,侍女們已經被文熙遣到了外廊。李鈺低頭看著案面上那盞被推近的燈,燈焰在琉璃罩中穩穩地燃著,將她的面容照得清晰而沉靜。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許多遍才終於說出口的:“母后,朕今日來是想問一件事。先皇后當年病逝的真相——母后知道多少?”

文熙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幾乎察覺不到。她將書卷從膝頭拿起來放在案面上,然後靠回引枕裡,目光落在李鈺面上,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一些,語調卻依然平穩:“你今日問這個,是因為李璋在太極殿上跟你說了什麼?”

李鈺沒有否認。她將李璋在太極殿上說的那段話簡要複述了一遍——先皇后入宮時有孕、定王自請離都換李環一命、先帝借醉強幸才有了李璋、文熙被立為後、李璋被送到郭太妃名下。她說完之後看著文熙,燈影在兩人之間投下一層暖色的光,將太后面上那些被歲月磨出來的細紋照得分明。

文熙安靜地聽完,然後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舊木被風吹久了之後自然開裂的那種乾澀與直白:“先皇后當年入宮的時候確實已經有了身孕。那孩子是定王的,這件事先帝在立你為儲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先帝沒有聲張,是因為他需要先皇后家族的勢力來穩固朝局。但他把這件事壓在心裡,壓了很多年。先皇后故去之前那半年,先帝開始查她身邊的人,查她入宮之前的事,查定王在定州的一切。先皇后在病中知道了這件事,便自己做了了斷。她故去之後,先帝將當年參與過這件事的人逐一處理乾淨,只留了幾個他不能輕易動的——定國公、你舅舅文瑞、還有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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