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59頁 她停了停(1)

作者:癮子人生·2小時前

她停了停,目光從李鈺面上移開,落在窗外被夜風吹動的樹影上,聲音又低了一度:“哀家在那件事裡做了什麼,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先皇后故去之前,哀家見過她最後一面。她跟哀家說了一句話,哀家記了這些年。她說“別讓我的孩子走我的路”。”文熙說到這裡停住了,將案上那盞燈又往李鈺的方向推了推,燈焰在她眼底跳出一小簇暗紅色的光,“哀家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在守她這句話。”

李鈺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低頭看著案面上那盞被推到面前的燈,燈焰在琉璃罩中穩穩地燃著,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孤零零一道。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根細細的線穿過針眼:“母后,先皇后當年入宮之前,她跟定王之間的事,您知道多少?”

文熙靠在引枕裡閉了一會兒眼。她睜開眼時目光落在李鈺面上,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多年不曾提起舊事的人忽然開口時才有的那種遲緩與沉痛:“她跟定王是自小定的親。後來先帝看中了她家的勢力,定王便主動退了親。她入宮那天定王沒有去送,只是讓人送了一枚玉佩到宮門口。那枚玉佩後來到了李璋手裡,李璋又把它轉給了定王。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了該在的人手上。”

她說到這裡將案上那盞燈的火苗挑亮了一些,燈焰跳了幾下穩住了,將母女二人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她看著李鈺,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定:“你今夜來問哀家這些,哀家便告訴你。但你今夜聽過之後,這些舊事便不要再翻出來了。先皇后的事、定王的事、李璋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你是大盛的皇帝,你的路在前頭,不在這些舊賬裡。”

李鈺坐在燈下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接話。她將袖中那隻白瓷瓶取出來放在案面上,瓶底的硃砂記號在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看著那隻瓶子,開口時聲音很輕,卻像是把一整日的分量都壓在了這幾個字上:“朕知道了。母后放心,朕的路在前頭。”

她從儀和宮出來時夜已經深了。宮道上的燈籠在夜風中一盞一盞地亮著,將她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細長。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伐比來時穩了一些,袖中那隻瓷瓶貼著身側的衣料,微涼的觸感從布料中透過來,一下一下地碰著她的手腕。走到坤翊宮門前時她停了一步,回頭望了一眼儀和宮的方向——那裡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廊下兩盞還亮著,在夜色中像一雙不肯合上的眼睛。她站了片刻,轉身邁進了坤翊宮的門檻。

第113章 帝王心術

五月末的盛都落了今夏第一場暴雨。雨來得又急又猛,從午後一直下到深夜,將宮城各處殿堂的飛簷都淋得水光瀲灩,廊下的接水桶滿了一桶又一桶,宮人們冒著雨來回換桶,衣襬和鞋襪都溼透了,踩在青磚地面上留下一串串溼漉漉的腳印。李鈺那夜在坤翊宮後罩房的小書房裡坐了很久,案上攤著玉蓉留下的那隻白瓷瓶,瓶子裡的藥丸每日早晚各服一丸,如今已經服了整整一個月,瓷瓶裡的藥丸去了將近三成。她靠在椅背裡聽著窗外雨聲如注,左臂從肘彎到肩頭那一整條經絡都泛著一種細密的痠麻,像有無數只細小的蟲在皮膚底下緩緩爬行。那是緩藥在將餘毒一點點往回逼的反應,玉蓉說過這種痠麻會持續數日,之後會漸漸消退。但她覺得這一個月來痠麻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比初服藥時更深了。

次日雨歇之後,她在御書房裡召了玉蓉來複診。玉蓉將脈枕擱在案角,三指搭上她的脈門閉目按了許久,鬆開時面色比上回沉了幾分。她沒有立刻說話,先替李鈺將袖口放下來,然後將藥箱合上,才開口時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陛下這一個月裡可有按臣囑咐的,不動怒、不勞神、不熬夜批摺子?”

李鈺靠在椅背裡,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玉蓉從她的沉默中便知道了答案,她搖頭嘆了一口氣,將藥箱擱在膝上,聲音放低了些:“陛下的脈象比上個月更弱了。左臂那條經絡裡的餘毒不但沒有退回原處,反而又往前走了半寸。臣給陛下配的緩藥丸是壓制它用的,但壓制的前提是陛下得配合。若一邊服藥一邊日日操勞、夜夜熬夜批摺子,那藥力便抵不過毒力。”

李鈺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案面上的右手,那隻手按著當日未批完的一摞摺子,折角處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玉蓉,開口帶著一種在反覆權衡之後才說出的話:“朕知道了。從今日起朕每日只批上半日的摺子,剩下的半日讓蕭恆代勞。夜裡不再超過亥時熄燈。”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藥丸朕會按時服。”

玉蓉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將藥箱中的另一隻瓷瓶取出來放在案面上,瓶身同樣是素白色,但瓶底的硃砂記號比之前那隻多畫了一道豎線。“這隻瓶裡的藥丸比之前那隻藥力強一些,每日只服一丸,酉時服。若服了之後覺得心口發悶或眼前發花,立刻讓人傳臣來。”她說完便起身告辭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李鈺一眼,目光中有一種跟了她多年才會有的、壓著擔憂卻又不便多說的複雜神色。

李鈺目送她出了御書房,然後將案面上那隻新瓷瓶拿起來看了看,收進了袖中。她坐在案後重新拿起那摞摺子,翻開第一頁時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摺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窗外庭院中的海棠樹經過昨夜暴雨的洗禮之後,葉子被洗得油亮亮的,在晨光中泛著清透的綠色。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將案上那摞摺子分成了兩半,左邊的一半是今日要批的,右邊的一半留在案角等著明日。做完這些之後她重新坐下來,提筆蘸墨,開始批第一本摺子。

接下來的三個月裡,盛都朝野上下都漸漸覺出了一件事——陛下變了。她依然每日上朝、聽政、批折、召見臣工,但話比從前少了許多,議事時不再像從前那樣偶爾與朝臣分辯幾句,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完眾人的話,然後簡短地做出決斷。散朝之後她很少在御書房多留,從前常常批摺子批到深夜的習慣也改了,入夜之後御書房的燈便熄了,只有坤翊宮的燈火還亮著。朝臣們私下議論時有人說陛下是在定州之事後倦了,有人說陛下身子不如從前了,也有人低聲說陛下這是變得更深沉了。但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多問,因為李鈺雖然話少了,處置起朝政來卻比從前更加利落,每一道旨意都精準得像提前量好了分寸,讓六部各衙無從挑剔。

六月末,宗正寺遞上來一份摺子,報的是廢郡王李璋在府中病重的訊息。摺子上寫的是李璋自定州押回盛都之後便幽禁在寧郡王府舊宅中,入夏以來飲食漸減,入六月之後更是時常臥床不起,府中值守的太醫診斷為“心氣耗損、臟腑漸衰”。李鈺看完摺子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著太醫院增派醫官輪流值守,每日脈案報宗正寺轉呈御書房。”批完之後她將摺子擱在案角,又看了一會兒,才翻開了下一本。

李璋的病勢在七月初急轉直下。宗正寺每日遞來的脈案上寫的內容一天比一天沉重,從“飲食不進”到“神志時昏時醒”,再到“脈象散亂、四肢厥冷”。七月初九那天,李鈺在御書房裡坐了半日,然後將曹經叫進來吩咐了幾句。曹經領命去了寧郡王府,在府中待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回來。他回御書房覆命時李鈺問了一句“他怎麼樣”,曹經低著頭答了一句“人已經瘦脫了形,但神志還算清楚。臣把陛下的話帶到了,他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閉著眼點了點頭”。李鈺聽完沒有再問,讓曹經退下了。

七月十三夜,寧郡王府中傳出訊息:廢郡王李璋於亥時三刻病逝於府中內室。宗正寺次日一早將訃聞遞到御書房,李鈺看過之後批了“依例治喪”四個字,沒有追贈、沒有加諡,只是按宗室子弟尋常喪儀安葬。李璋的靈柩在寧郡王府中停了七日,出殯那天盛都城又落了雨,送葬的隊伍不長,幾輛素篷車從王府後門駛出,沿著城南僻巷往城外的宗室墓地去了。李鈺沒有去送葬,那天她在太極殿上照常聽政,散朝後在御書房裡批了半日摺子,傍晚去坤翊宮用了晚膳,一切如常。

李環的訊息是在李璋去世一個月後傳到盛都的。八月十三,定州那邊遞來的急報上寫的是廢世子李環在定州舊宅中忽然染疾,高熱數日不退,當地醫官診治無效,於八月十一夜病逝。急報上還附了一行定州府衙的批註:“其妻李瑩聞訊後於次日晨自縊於宅中內室,左右救之不及。兩人遺有一子李暉,年方四歲,現由定州府衙暫為看顧。”李鈺看完急報後將它放在案面上,靠在椅背裡閉了很長一會兒眼。她睜開眼時天色已經暗了,御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曹經在門外候著不敢進來。她開口喚了裴新皓進來,吩咐他即刻派人去定州將李暉接到盛都來,路上好生照料,不得有半點差池。裴新皓領命退下之後,李鈺在案後坐了很久,直到案上那盞燈的燈油燃去了小半,她才站起身來吹熄了燈,走出了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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