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60頁 李暉是在九月初被接到盛都的(1)

作者:癮子人生·2小時前

李暉是在九月初被接到盛都的。裴新皓親自去定州接的人,回來時那孩子裹在一件半舊的靛藍色小襖裡,由裴新皓抱著下了馬車。他臉頰上帶著一種常年在不安中生活的人才有的那種緊繃,看人的目光怯怯的,卻又不肯低頭。李鈺在坤翊宮正殿裡見了他,那孩子被裴新皓放下來之後站在殿中,兩隻小手攥著衣襬,仰頭看著御座方向坐著的李鈺和崔菀,嘴唇抿得緊緊的,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李鈺從御座上走下來,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平視著他的眼睛。那孩子被她看得往後縮了半步,又被她伸手輕輕按住了肩頭。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也軟了許多:“你叫李暉?”

那孩子點了點頭,嘴唇抿得更緊了。

李鈺伸手替他攏了攏小襖的領口,那領口有些大,露出底下細瘦的脖子。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晰而穩當:“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兒子。朕把你記在皇后膝下,你就是皇長子。往後你住在這裡,吃這裡的飯,穿這裡的衣裳,讀這裡的書。沒有人再能把你帶走。”

那孩子聽完這段話後安靜了很久。然後他忽然低下頭去,兩滴眼淚無聲地砸在了青磚地面上,小小的肩膀微微抖著,卻始終沒有哭出聲來。崔菀從鳳位上走下來站在李鈺身後,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伸手輕輕覆在了李鈺的肩頭。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後,掌心貼著李鈺肩頭那道舊傷的位置,力道很輕,卻穩當。

李暉記入宗室的儀式在九月中旬舉行。儀式很簡,只在宗正寺正堂裡設了案,請了幾位宗室長輩到場作證,李鈺和崔菀坐在上首,李暉穿著新制的宗室子弟常服站在堂中,由宗正寺卿宣讀記名文書,然後將他的名字正式寫入玉牒中李鈺名下。儀式結束後李鈺讓人將李暉送到了坤翊宮後罩房旁邊的一間偏殿中安頓,那裡離她和崔菀住的地方只隔了一道迴廊。李暉住進去的頭幾天夜裡時常驚醒,崔菀便讓人在偏殿外間留了一盞燈,她自己偶爾夜裡起來時也會繞到迴廊那邊看一看那盞燈是否還亮著。

九月末,定國公崔顥遞了摺子進來,請求入宮面聖。李鈺在御書房裡見了他。崔顥那日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鬚髮比前幾個月又白了些,進殿時步子依然穩當,但坐下時手在膝頭撐了一下才坐實。李鈺讓人上了茶,兩人對坐了片刻之後崔顥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清晰:“陛下,臣今日來是請辭的。臣在朝中這些年,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北庭都護府的建制已經上了正軌,定州的善後也交給了尉遲將軍和當地府衙。臣想回府中歇一歇,往後朝中的事,讓年輕人去辦吧。”

李鈺端著茶盞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對面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想起從前在崔府初見時他站在中庭裡微微躬身的樣子,想起大婚那夜他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低垂的眼角和微微泛紅的眶,想起定州事發之後他在朝堂上從袖中取出先皇后信札時平平穩穩的聲音。她放下茶盞,開口時聲音不高:“國公這些年辛苦了。朕準了。致仕的旨意朕讓內閣擬,你回去等訊息便是。”

崔顥起身行了一禮,走到殿門處時回頭看了一眼李鈺,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邁步出了殿門。他走後李鈺坐在案後安靜了一陣子,然後提筆在案面上那份宗正寺遞來的關於李暉教養事宜的摺子末尾又批了一行字,批完之後將摺子合上擱在案角,起身去了坤翊宮。

冬末的時候,承恩公文瑞也遞了摺子請辭。他的請辭摺子寫得很簡,只有幾行字,說年事已高,願歸鄉養老。李鈺批了,讓內閣擬旨時加了一句“著沿途州縣好生照料”。文瑞離京那天李鈺沒有去送,只讓曹經在城門口遞了一壺酒。文瑞接了酒在馬上仰頭喝了一口,然後策馬出了城門,往南邊去了。他走之後不久,太后文熙便從儀和宮正殿搬到了後殿的一處偏院中,院中有一間小佛堂,她讓人收拾出來之後便極少再出那處偏院。每日只在佛堂中誦經、抄卷、偶爾在院中走走。李鈺每隔幾日會去看她一回,兩人在佛堂外的廊下坐著說些閒話,文熙不再問朝政,李鈺也不提。母女二人坐在冬末的日光裡,有時候說幾句,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坐著,院中那株老槐樹的枝椏在頭頂上被風吹得輕輕晃著,落下一兩聲乾枝折斷的脆響。

臘月二十三,小年。盛都又落了雪,不大,薄薄一層鋪在宮城的琉璃瓦上,將整座宮城籠在一種乾淨的灰白色裡。李鈺在坤翊宮後罩房的小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密摺。那本摺子是裴新皓從宗正寺的舊檔庫中翻出來的,封皮上沒有任何標註,內裡卻裝訂著從先帝朝時的宮中舊事——先皇后入宮前的行止、先帝與先皇后之間的往來、定王在定州那幾年的動向、文熙與崔顥在那些年裡的關聯、以及先皇后故去之後先帝逐一處理相關人員的記錄。每一頁都附了出處,有的來自內廷舊檔,有的來自宗正寺的玉牒底冊,有的來自當年經手人的供述抄件。整本摺子像一張被拆散後又重新拼起來的舊網,每一根線都找到了它原來的位置。

李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將摺子合上放在案面上,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窗外雪還在落,簌簌地打在窗紙上,將整間書房籠在一層細密的聲響中。她睜開眼時目光落在案角那隻舊木匣上。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線窗扇,雪後的冷風湧入帶著庭院中臘梅初綻的清香。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來,拿起一本明日早朝要用的摺子翻開,就著案上那盞燈看了起來。

第114章 南詔秘法

安平十六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正月剛過,御花園裡的迎春便開了大半,黃澄澄的枝條從牆頭垂下來,被風一吹便簌簌地抖著。李暉在坤翊宮後罩房旁邊的偏殿裡已經住了將近半年,個子抽條似的往上躥了一截,臉頰上那層怯生生的緊繃退了大半,換上了孩童該有的紅潤。他每日清晨卯時起身,先由裴新皓帶著在後院空地上練半個時辰的拳腳和步法,辰時用過早膳便去前殿的書房跟著崔伯安讀經史。李暉跟著他讀了三個月,從最初坐不住半柱香便走神,到後來能安安靜靜地坐上整整一個時辰聽他講《論語》中的一章,連崔菀都說這孩子比剛來時沉了許多。

正月十六那日,李鈺在太極殿上正式下旨,立李暉為皇太子,記入玉牒中李鈺與崔菀名下。旨意頒下去之後,朝中並無太多異議——李暉雖是過繼來的,但他生父李環已故、生母李瑩殉情,那孩子在宗室中無依無靠,能被皇后記在膝下撫養,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旨意頒下去的當日,李鈺又下了另一道旨:將安平十二年大比之年的進士和舉子中“才學治政兼優者”選拔出來,分派到六部各衙歷練。這批人年紀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間,大多在地方上做過兩三任官,有實際政務經驗,又不像朝中老臣那樣盤根錯節。李鈺給蕭恆的諭旨中寫的是“著六部堂官各帶二至三人,以師帶徒、以老帶新,三年後視其才具量才擢用”。

這道旨意下得突然,六部中那些在任上的老吏們有些措手不及。有人在朝會後私下議論說陛下這是要換血,也有人說陛下是嫌老臣們辦事拖沓了,更有人悄悄去找蕭恆打聽訊息。蕭恆從御書房出來後只對圍上來的人說了一句話:“陛下的意思是讓各部多幾個能辦事的人。你們回去把差事分下去就是了。”眾人見從他口中問不出更多,便各自散了。接下來的半月之內,六部各衙陸續收到了分派來的年輕官員,有的被安排去整理積年的舊檔,有的被派去跟著堂官聽政議事,有的被派去外地的常設機構中實習。這批人進來之後六部的氣氛比從前活泛了些,老吏們起初大多抱著觀望的態度,但見這些年輕人辦事利落、不挑揀活幹,漸漸地也就把一些要緊的差事分給他們去辦了。

崔伯安封太傅的事,是在立皇太子之後一個月正式下旨的。旨意中寫的是“太傅崔伯安,學識淹通、品行端方,著即入坤翊宮教授皇太子學業”。崔伯安接了旨意之後便從崔府搬進了宮城南側的一處偏院中住下了,每日辰時到坤翊宮前殿的書房授課,午時休憩,未時再講一個時辰的史書和策論。他講課的方式與尋常師傅不同,講《論語》時不只講字句釋義,常常從一句話引申出去講三五個朝代的興衰得失;講《史記》時也不只講人物故事,會停下來問李暉“你覺得這個人在這件事上還有沒有別的做法”。李暉起初被他問得答不上來,紅著臉站在那裡,崔伯安也不催,只是讓他回去想一想,明日再來答。過了幾個月之後李暉漸漸學會了在聽講時多想一層,有時甚至能反問崔伯安一兩句讓這個太傅微微點頭的話。

裴新皓被封了兵部職方司郎中的銜,這是李鈺特意安排的——職方司掌管天下輿圖、軍伍編制、邊鎮防務,裴新皓做了這些年金鱗暗衛統領,對各處山川地形和暗線佈防的瞭解比兵部任何一個人都深。他每日上午在兵部理事,下午回坤翊宮後院的校場上教李暉武藝。裴新皓教武藝的方式也不像尋常武師那般只教招式,他教李暉扎馬步時會在旁邊放一隻沙漏,讓他扎滿一炷香;教他使刀時會先給他一把木刀,讓他對著樹樁砍上一百下,砍完再教下一招。李暉起初覺得枯燥,但裴新皓跟他說“武藝是把式樣練進骨頭裡的事,骨頭裡沒有的東西,對敵時使不出來”,李暉便不再抱怨了,咬著牙每日練足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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