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出了迎仙殿,折而向西,穿過兩道月門,踏上一條窄徑。
徑盡處一間小室,門虛掩,窗紙上拓著一道端坐的人影,清癯不動。
內侍省西側,一間極不起眼的屋子。入夜後滿宮燈火俱熄,唯獨這扇窗長明不滅,宮中人都知是上官待詔在批文書。
她名位內舍人,掌制誥,實則是聖人最趁手的一管硃筆,也是御座後那雙聽得見萬里的耳朵。旁人私下都喚她“內宰相”——中書門下遞來的本章、六部發去的敕令,哪一道沒從她案頭過?名義上仍是高宗才人,可高宗駕崩二十餘載,那空銜與後宮無涉。宮中人對她習以為常,如對穿堂風,誰也不曾留意她何時來、何時走,可人人皆知,這風若動了怒,能掀翻一殿的瓦。
李琅在門口站定,屈指輕叩兩下。
裡頭那人影抬起頭來,道:“進來。”
李琅推門而入。
一燈如豆,昏光只籠案前三尺。上官婉兒坐於案後,擱筆抬眼,唇角微微一牽,那笑意便從唇邊漫上眼角。她今年三十有八,許是見人便笑的緣故,眼角已早早生了幾道細紋。
她攏了攏案上文書,騰出半張空處,含笑道:“縣主從迎仙殿來?這般夜深,倒還走動。”
李琅在案側小杌上坐下,目光在上官婉兒額上疤痕停了一停,旋即收回目光,開門見山道:“方才廊下撞見張易之、張昌宗。”
上官婉兒端茶撇沫,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二位張郎,話頭可不少罷?”
李琅不答,自懷中取出一本薄冊,往案上一推:“請婕妤賞鑑。”
上官婉兒垂目掃了一眼,指尖在封面一搭,並不翻開,只攏入袖中。她自案側取出一隻信封推過案來:“縣主順道替太平殿下帶回去。”
李琅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微微一凝——封口未用火漆,只折了一道壓痕。她收入袖中,起身欠身:“婕妤若無別事,我先告辭。”
上官婉兒已低頭落筆,待她走到門邊,方淡淡笑道:“夜裡風涼,路上當心。”
李琅自去,門扉輕合。
屋中只餘上官婉兒一人。她擱下筆,取出那本冊子,翻得數頁。紙上蠅頭小字密密匝匝——宮女、內侍、所居坊間、當值時辰、可託何事,一條一條,纖如蛛絲,碎如草屑,初看零亂,細看卻如一張無形大網,瞧得人背脊生寒。有些名姓用硃筆圈了,有些旁邊注著小字,墨色深淺不一,像是分多次添補上去的。
她看了片刻,並不合冊,只將手掌輕輕覆在紙面上。
夜風透窗,燈苗一晃,她抬手護住,那光便又穩住了。燈影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唇邊那點笑意早已淡去,面上只剩一層薄薄的平靜。
李琅出了上官婉兒的直房,她翻身上馬,沿著天街向南疾馳。
她要去尚善坊。
那宅院毗鄰梁王府,乃聖人所賜。太平公主居此,駙馬武攸暨入贅而來——當初賜婚時,一道密旨處死了他原配妻子。他從此恭順退讓,凡事不佔主位,下人當面稱他一聲“駙馬”,背過身只當他是寄住的客。
太平生性恣意,時常委人侍寢,府中常有生面孔出入。武攸暨甚少回府,偶爾回來也只歇一宿便走,兩人同桌吃飯一年數不滿十回。他不在時便回舊宅,悼念亡妻。世人皆知,誰也不提。
李琅在坊門前勒住馬。兩盞素紗燈籠懸在門楣兩側,光暈昏黃,照著匾額上“太平公主府”五字。門房開了側門,她跨過門檻,穿過兩道月門,來到書房前。
正欲叩門,忽聞裡頭有人低語。她便住了手,屈指輕叩兩下:“姑母。”裡頭靜了一瞬,傳來太平公主的聲音:“進來。”
李琅推門而入。燈火通明,案上一盤殘棋,白子被黑子圍得只剩幾口殘氣,散得不成樣子。
太平公主坐於案後,手邊一碟荔枝,正慢條斯理地剝著。
對面駙馬武攸暨擰眉盯著棋盤,每落一子要捻半天,落下去照樣被太平輕輕一搭便堵死。見李琅進來,他如蒙大赦,起身走到太平身側,在她手背上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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