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2頁 李琅出了迎仙殿(2)

作者:常記醉翁語·13小時前

太平點了點頭,嘴角牽起一道得體而客氣的笑,淺淺浮在面上,底下卻一絲波紋也無。武攸暨便不再多留,朝李琅略略頷首,從側門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取過一塊白巾慢慢擦手,仔仔細細,擦了幾遍,擦罷抬眼看她:“這麼晚了,從宮裡來?”

李琅在案下首坐了,從袖中取出一隻信封隔案推過:“內宰相讓我帶給姑母。”

太平拆開封口,抽出兩張紙。第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上官婉兒的筆跡。她垂目看了許久,擱下,又拈起第二張——只寥寥數行,像隨筆寫的幾句閒話。太平掃了一眼,嘴角竟不自覺地微微一彎,轉瞬便收住了。

李琅心頭一震,驀地想起上官婉兒那首《彩書怨》——“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從前只道宮怨,可方才太平姑母的神情,她霎時明白了。這兩人二十載的情誼,不寄不焚。

太平將第一張紙攤在案面,指尖輕點紙角:“張柬之拜相了。”

李琅心頭微微一凜,定了定神,道:“狄仁傑臨終舉薦張柬之,至今已過四年。祖母今日才落定這一子——這是在替皇叔鋪路麼?”

太平將紙摺好收進信封,擱在案角,卻不即答話。她如何聽不出這侄女話中那一根細細的線頭——李琅哪裡是在問太子李顯,她是在替自家父親相王探路呢。自己是李唐的公主,又是武周的媳婦,這桿秤往哪邊偏,哪邊便多一分分量。可她偏偏哪邊都不想偏,只願那秤砣懸在正中,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她拈了一顆荔枝慢慢剝著,殼在指間裂開,露出瑩白的果肉。剝到一半,忽道:“你從上官婕妤那頭來,她可說了什麼?”

李琅道:“什麼都沒說,只讓帶了這封信。”

太平點了點頭,將荔枝送入口中,徐徐嚼了,嚥下,卻話鋒一轉:“你阿耶近日如何?”

李琅道:“每日入宮請安,退朝便回府,不赴宴,不見客,連府門都很少出。”

太平剝著第二顆荔枝,指尖翻動間,汁水沾了薄薄一層。她像是隨口提起一般,道:“你阿耶說,益州邛窯那邊,前月運了一船物件上來,說是新出的孤品——天青底子,浮月白釉,十七窯才燒得一件。要贈與我,讓我轉呈母后,充做壽禮。”她頓了頓,將剝好的荔枝擱在碟邊,拿白巾擦了擦指尖,“那時再說罷。”

李琅垂著眼,沒有接話。她聽得出姑母的意思,於是不再多問,起身告辭。走到門邊時,太平在身後道:“過兩日的馬球,好生準備。”李琅應了聲“是”,推門出去。

她穿過庭院,方才那些話在風裡翻來滾去——姑母不接張柬之的棋,也不接父親的壽禮,只撂下一句“那時再說”。要緊的話從不說完,越重的東西越不肯壓出聲響。

臨別又添一句:“過兩日的馬球,好生準備。”她走到風裡才猛然省得——馬球場從來是姑母探風向的地方,滿場塵土飛濺,什麼底牌都藏不住。姑母要的不是熱鬧,是先把每張牌都摸一遍。

她翻身上馬,漸漸遠去,終至不聞。

六月十六,太平公主於城西跑馬場設馬球會,帖子送往各王公貴戚府上,受邀的全是洛陽城中最體面的女眷,公主、郡主、縣主、命婦,足足二三十騎。場中豎起兩根三丈旗杆,杆頂懸銀鈴,杆間拉紅線,這便是球門了。

那日辰時,看臺上已坐滿了人。

女眷們皆是胡服騎裝,窄袖緊身,足蹬皮靴,腰束金玉帶,一個個英姿颯爽,全不似深閨嬌弱模樣。自魏晉南北朝以來,胡風漸入,到了本朝,女子以豐腴健碩為美,看臺上望去,滿眼皆是身形舒展、腰背挺拔之人,沒有半分病懨懨的脂粉氣。

太平公主年近四十,仍騎得一手好馬,穿緋紅窄袖袍,腰繫金蹀躞帶,策馬入場,看臺上一陣低呼。她身後緊跟著一位女子,通身月白騎裝,正是李琅。她目光已將全場掃了個遍——看臺上的賓客、場邊的禁衛、旗杆上的銀鈴,無一遺漏。目光掠過看臺正中,她微微一停。

上官婉兒端坐看臺,藕荷宮裝,手中一盞茶,目光卻始終鎖在太平公主身上,嘴角含笑,若有若無。李琅心頭微凜,移開目光時,餘光掃過茶案——盞沿一點胭脂印,淡如殘霞。上官婉兒自家唇上卻素淨得很,只薄薄一層,幾不可辨。

她心頭微微一動,收回目光,策馬退至太平公主身後半個馬身,不近不疏,分寸恰好。

鼓聲三響,紅白二分。

紅隊旗繡金烏,白隊旗蟠銀蟒,各領十數騎,攏作兩團殺氣。

太平公主勒馬陣前,面沉如水,眉心微蹙。

對面陣前,安樂郡主李裹兒勒馬而立,流光溢彩,映得她殊秀絕倫,眉目間盡是天家驕矜之氣,一雙眸子亮如寒星。她笑得張揚,揚鞭虛指:“今日若輸了,太平姑母那對翡翠玉鐲,可歸我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