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5頁 李琅出府時(1)

作者:常記醉翁語·4小時前

李琅出府時,階下已有四人牽馬候著,皆短褐束腰,腰懸銅牌,神情肅然。

兩名僕從捧著氅衣立在石階兩側,一個侍女跟在後頭,手裡一柄團扇不疾不徐地搖著,僕從上前替她繫好披風,另一人躬身掀起車簾。

李琅上了馬車,車伕在轅上坐定,回頭問了一句:“娘子,往何處去?”

李琅道:“南市,萬通商號。”

車伕應了聲“喏”,鞭梢在空中一甩,啪的一聲脆響,車輪便行。兩名隨從策馬跟在車後,隔著約莫一箭之地。

馬車轔轔駛過天街,兩旁愈發熱鬧。六月洛陽,正是一年最喧騰的時節。

波斯胡商牽著駱駝自定鼎門魚貫而入,駝鈴叮噹一路,蹄下塵土浮在日頭裡,似一層薄薄金霧。鐵匠鋪錘聲如雨,胡餅攤面香裹炭火飄了半街。胡姬倚著酒肆,露著半截白臂笑盈盈招呼,笑聲與釵上流蘇一同晃盪,耀眼生花。蜀中軟語、吐蕃漢話、波斯捲舌音,混著洛陽官話,嗡嗡然攪作一團。

馬車在南市口停下,人多車擠,再走不動了。

南市乃洛陽三市之首,前身是前朝豐都市,隋末兵燹所毀,太宗朝重建。內有一百二十行,三千餘肆,四方貨殖堆積如山,由此發往西域江浙,終年不絕。通濟渠碼頭在側,晝夜卸貨,從無停歇。福善、永泰諸坊環列,滿街商賈,市聲如潮。

李琅掀簾下車,便似水滴入江,轉瞬被人潮吞沒。

最裡頭鋪面最大,門懸“萬通瓷莊”黑底金字匾,乃是賀知章筆法——也不知甚麼門路。

李琅在門前站了站,見架上瓶罐碗盞青白潤澤,一望便知是蜀中官窯的貨。

劉掌櫃正跟客人絮說瓷盞,忽聽門簾一響,抬頭瞧見個年輕女子——月白綢衫,通身素淨,氣度卻不凡。她將一枚銅牌往櫃檯上一擱,叮的一聲。

劉掌櫃臉色微變,顧不得手中瓷盞,往案上一放,三兩步搶到櫃檯前,拱手道:“貴人裡面請。”

兩名客人面面相覷,訕訕放下了手裡的物件。

劉掌櫃引李琅入內間。裡頭不大,素淨雅潔,一張矮榻,前設烏木小几。

李琅除履跪坐,雙手擱膝,目不旁視。

劉掌櫃偷眼一瞧,心裡便有了計較——這通身的氣度,不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女眷。他略一思忖,轉身出去,片刻後端了茶盤進來,放下一隻邛窯青瓷碗,碗中茶湯碧綠,恭敬道:“蜀中蒙山紫筍,官窯貢品,一年只得幾十斤。”又躬身道:“東家已在路上,請貴人稍坐。”

李琅端碗不飲。劉掌櫃又行一禮,默默退了出去。

簾子合攏,內間靜了下來。

牆角供案上有一尊半尺高的銅彌勒佛,面容圓潤,眉目低垂,蓮臺下壓著幾枚銅錢,大約是許過願。蜀中人家多供彌勒,商賈尤甚,大約是為求來世福報、現世平安。

簾子一掀,進來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鵝蛋臉,一雙眼睛烏溜溜的,靈動異常。

李琅心頭一動——正是昨日馬球場看臺角落撥算盤那人。青灰短衫換了青碧羅裙,可那雙眸子她認得。

那女子行了一禮,低眉垂目,一雙眼珠卻不安分,偷偷往上瞥了瞥,目光掠過李琅耳畔那對翠羽墜子時頓了一頓——綠得沁人,卻泛著一層舊光,像是戴了許多年。她多看了一眼,才縮回目光。

李琅瞧在眼裡,心下微微一動,面上卻淡淡的,開口道:“你就是陳萬兩?”

“是。”那女子應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

“叫什麼名字?”

“民女陳鹿隱。家中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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