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時,張柬之踏入宮門。出來時宮門已合,銅釘上最後一縷暮光被吞盡。他面上從容如舊,看不出半日密談的半分痕跡。絳紗袍後襟猶帶汗溼,他伸手整了整領口,提步而去,不曾回頭。
宮門內,武曌端坐御座之上。暮色灌入殿門,她年八十有二,腰背挺直卻撐得吃力。她望著張柬之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
殿中未掌燈。暮色一分一分沉下去,浸其半面於暗。她坐於御座,如石像經八十餘載風蝕雨剝,稜角盡去,骨架猶存,不肯頹塌。
良久,她方收回目光。扶手上十指皮肉鬆垂,如老根之伏土,早非昔年提硃筆勾削名姓之手。她凝視一歇,五指徐徐收攏,力已不逮於前。
宮人掌燈。燭火一亮,滿殿浮起暖光。
上官婉兒捧著新沏的茶盞入內,將茶盞擱在御案一側,退後半步,垂首立著。武曌沒有睜眼,開口道:“擬詔。鳳閣侍郎張柬之,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自狄仁傑過世,已四年矣。臨終一語,猶在耳邊——“臣薦宰相,非司馬也。”那話音落時,殿中無人應聲,可滿朝文武心裡都明白,那枚叫張柬之的棋子已擱在棋盤上了,只等有人去拾。四年過去,棋子還在原處,等人來下。
上官婉兒心頭微動,面上卻紋絲不動。她將那份心思與案上那捲詔書一併收進眼底,隨即在案側跪下,提筆蘸墨,筆尖落於絹帛之上,走了幾行。墨跡未乾,她便擱了筆,雙手捧起呈至御前。
武曌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於絹上,掃過“張柬之”三字時,停了一停。
她未發一言,只將詔書擱在案角,便又闔上了眼。
見沒旁的吩咐,上官婉兒退至殿門,低聲道:“安興縣主在殿外候了許久了。”武曌闔著眼,隔了一瞬道:“叫她進來。”
李琅入內。二十五六年紀,月白窄袖宮裝,耳上一對翠羽墜子,容色端麗,眉目間自有一股雍容之氣,底下卻壓著一口深井,紋絲不動。她行至案前三步,屈膝跪倒:“孫兒給祖母請安。”聲音恭順剋制。
武曌靠在椅背上,隔著案上那捲詔書望著她。三歲父親登基,六歲生母入宮後再沒出來,後來父親讓位,她從公主一路降為縣主——這些浮沉,竟將她磨得這般沉靜。
武曌想起一樁事。竇氏因厭勝之罪被她秘密處死,事後才知是冤案。金口既開,無可挽回。她將一雙遺孤喚來,姊六歲,弟三歲,賜乳名阿潛、阿瞞。旁人只道尋常,唯有她自己清楚——阿潛是叫她藏住鋒芒,莫蹈母轍;阿瞞是替自己瞞住那段舊事。
如今這位阿潛跪在面前,恭順溫馴,挑不出半分錯處。可武曌知道,那雙眼睛裡的火從未滅過,只是燒得更深了。她不深究。有些事深究下去,窗戶紙便破了。
武曌開口,帶著倦意:“起來罷。”
李琅起身,仍垂著眼。
武曌沉默片刻,道:“方從你太平姑母那裡來?”
李琅道:“姑母脫不開身,讓孫兒入宮侍奉祖母。”
武曌隔了一息:“起來,替朕研墨。”
李琅起身挽袖,左手纏著一圈白布。她執墨研了起來,沙沙地響。
武曌目光落在那白布上:“手怎麼了?”
李琅垂眼:“想給祖母縫只香囊驅蚊,手笨割破了。”
武曌嘴角微微一牽,心道:到底外甥多似舅,鑽研的功夫和她姑母太平如出一轍。雖看穿了,卻也懶得戳破——肯用心討她歡心,便比那些懶得裝的人強。她慢慢道:“你有心了。”
殿中又靜下來,只剩研墨的聲響。武曌靠回椅背,半闔著眼,沒有再說話。
夜過三更,洛陽宮沉在墨色中。
迎仙殿外燈火幾滅,只剩簷角幾盞燈籠在風裡晃著。
李琅自殿內退出,祖母剛服藥睡下,她待呼吸勻了才起身退出,殿門無聲合攏,夜風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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