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奴應了,將人遣散,引她上樓。
陳鹿隱於桌邊坐定,朝門外揚了揚下巴:“叫人進來。”
陳鹿隱一個個試過,男子碰了手背腕骨,心中古井無波;女子碰了臉頰手背,心裡微微蹭了一下,皺了便平。
最後胡姬推門進來,陳鹿隱心頭一跳,碰她手背微涼,又沿腕骨摸上一寸,指尖底下溫溫的。胡姬不退,側臉含笑:“娘子頭一回來?”
陳鹿隱點了點頭:“你叫什麼?”
“安四娘。”胡姬偏頭看她,“東市那個陳東家?”
陳鹿隱點了點頭。
安四娘笑道:“把整間館子男女都摸一遍,最後挑了奴家一個——娘子今夜是來尋開心的,還是尋別的?”
陳鹿隱沉默片刻:“我是來問問題的。方才那些男女,皮肉都溫的,心裡卻空。唯獨碰你的時候……那算不算情動?”
安四娘不急著答,端詳她片刻:“見了那白面書生如何?”
“好看,多看了兩眼。”
“武夫呢?”
“也看了幾眼。”
“那幾個女子呢?”
陳鹿隱頓了一下:“……也好看。不太敢多看。”
安四娘彎了彎嘴角:“男子好看便大大方方看,女子好看反倒不敢看了。有些事嘴上說不清,手腳卻老實。”她垂眼看了看陳鹿隱的手,“娘子方才碰奴家的時候,那隻手可沒收。”
陳鹿隱低頭看了一眼,耳根發燙。
安四娘笑了笑,端起酒盞飲了一口。
陳鹿隱這才回過神來,從袖中摸出兩貫銅錢擱在桌上,站起身來:“今夜不留下了。往後我常來——只找你,聊聊天。”
安四娘看了一眼桌上的錢,沒有立刻收:“只聊天?”
“只聊天。”
安四娘伸手攏了銅錢入袖,道:“陳東家出手闊綽,奴家沒有不應的。只是有句話須說在前頭——娘子找我聊天不打緊,可若有一日,娘子說的那些話漏了出去,奴家可擔待不起。”
陳鹿隱看著她,面色不改:“你只管收錢聊天。說什麼、聽什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個人知道了——”她頓了一頓,“那便是你的事。”
安四娘聞言,笑意微微一凝,隨即又浮了上來,那笑意比方才深了幾分:“陳東家做事,果然乾淨利落。奴家記下了——只管聊天,不往外傳。娘子什麼時候來,奴家都在。”
陳鹿隱騎在驢背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上還留著安四娘腕骨的餘溫——那一觸,她心口猛地一縮。她忽然明白了:回想這些時日,她日日出入煙花之地,滿眼都是男男女女摟抱調笑,她原以為是自己酬酢多了疲了,才總覺心緒難平。原來自己染了這般富貴的習氣,難怪每日只要一有漂亮的女子望自己一眼,便心頭一動。
她攥緊韁繩,怔怔坐了一會兒,隨即低聲罵了一句:“天菩薩,這算什麼事。”
隔日,陳鹿隱換了一身利落短打,揣著東市署的文書,往官衙去了。
她連日出入宮門市署,將這樁採買差事摸了個通透。心中雪亮,光有文書不成,這條線上的人,須得用酒肉喂熟了才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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