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腳步一頓,隨即笑道:“胡三哥說笑了,我就是下來尋個人,小事一樁,不敢勞動窟主。”
那胡人嘿嘿一笑,目光掠過陳鹿隱肩頭,落在李琅身上,停了一停。那雙黑豆似的眼睛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粗布衣領上打了個轉,隨即又挪回陳鹿隱臉上:“陳萬兩,你一個人來時,算盤珠子響得比什麼都快。今兒怎麼帶了個夥計?這倒難得。”
陳鹿隱面不改色:“胡三哥說笑了,鋪子裡新收的人,手腳粗笨,帶出來見見世面。不值一提。”她說著側了側身,將李琅往身後的暗影裡遮了遮。
那胡人又看了李琅一眼,摸著下巴道:“陳萬兩,幾年了,頭回見你帶人下來,可別是給窟主帶了什麼好貨。”
陳鹿隱笑著擺手:“胡三哥多心了,真就是個夥計。”嘴上客氣,袖中手指卻朝李琅輕輕一擺,示意她莫動。
那胡人也不深究,黑豆眼又溜了李琅一遭,才側身讓開,朝巷子深處一座舊氈簾的棚子努了努嘴:“窟主等你許久了。”
陳鹿隱笑意微凝,回頭睃了李琅一眼,乾咳一聲:“請胡三哥帶路。”
李琅心領神會,低頭綴在她身後半步,活脫脫一個老實夥計。
胡人一掀簾,側身讓開。
陳鹿隱咬牙跨了進去,李琅緊隨其後。簾落之際,她撩眼一瞥——
土壁一側端坐一人,清瘦身形,灰褐舊袍,面上覆一副烏木面具,只露一雙黑洞洞的眸子,正盯著簾口。膝上修長手指夾著一枚舊銅錢,翻來轉去,悄無聲息。
陳鹿隱在門口立定,彎腰拱手:“鹿隱見過窟主。”
那人未語,目光卻從陳鹿隱身上緩緩移開,落在她身後半步的李琅面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隔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低而沉,遠近難辨:“萬兩奶奶難得帶人來。”
陳鹿隱乾笑一聲:“窟主說笑了。新收的夥計,帶出來認認路。”
那人手中的銅錢戛然而止。目光在李琅面上又落了一落,才慢慢轉回陳鹿隱:“你這個人,什麼時候學會帶夥計了?”
銅錢又緩緩轉起來,油燈底下翻出暗沉的光。窟主隔著面具看了她片刻,像是不打算追究,忽道:“你前幾日託人打聽的那個牙人,我替你尋著了。”
陳鹿隱眼睛一亮,臉上笑紋頓開:“當真?窟主神通廣大——”說著手便往腰間摸去。
“不急。”窟主打斷她,銅錢在指間一頓,“聽說那船上,有一批新出的貢瓷。天青底子浮月白釉,燒了十七窯才出一件的那種。”
陳鹿隱的手頓在半空。
窟主慢慢道:“我不要你的錢。你家裡下回做這樣的貨,多燒一件,帶下來便是。”
陳鹿隱笑容一僵,旋即乾笑兩聲:“窟主說笑。官窯貢品,件件有編號,燒了多少、進了多少、損了多少,冊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多一件少一件,窯頭、監工、府衙,哪一處都瞞不過去。這東西帶到旁處,是要殺頭的。”
窟主不急,銅錢在指間慢悠悠轉著。隔了片刻,才道:“你家裡船上出了那麼大的事,人貨兩空,若查不分明,也是殺頭的罪。多燒一件瓷,未必死。可那條船上的事若扯到你頭上——你有幾顆腦袋?”
陳鹿隱心中盤算。她平日放貸,打交道最多的便是衙門裡那些書吏、低階官員。借錢時和和氣氣,可若真出了事,頭一個推她出去頂罪的,必定也是這些人。
更何況,那船貨是替太平殿下辦的——如此珍品,殿下是要獻與太后的壽禮。東西沒送到,人也沒了,若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太平殿下又豈會饒了她?殿下向來只問結果,不問過程,到時丟腦袋都是輕的。
此刻被窟主戳中痛處,只覺背上涼颼颼的。
窟主見她臉色變幻,也不催促,緩緩道:“案子報到府衙,從上到下,沒一個人會替你認真查。推來推去,拖到最後一句‘不慎失火’便結了案。你陳萬兩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商賈,誰敢為了你的一船瓷器,去跟邛窯、監運、京裡的衙門扯上關係?避你還來不及,怎會替你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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