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7頁 拐了三道彎(1)

作者:常記醉翁語·7小時前

拐了三道彎,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地下窄街蜿蜒向前,寬約二丈,拱頂鑿痕猶在,粗木柱撐起,柱上懸著昏黃油燈,照得滿街影影綽綽。兩旁依土壁搭起棚子,堆著鏽跡斑斑的銅器、成捆泛黃的舊卷,角落裡幾尊殘破銅佛斷頭缺臂,歪歪斜斜靠在一處,塵灰厚積。

陳鹿隱見她目光落在那幾尊殘佛上,便低聲道:“北魏太武帝滅佛,僧侶逃的逃、殺的殺,活下來的便鑽入地下藏身,將佛像經卷一併帶了下來。後來北周又滅了一回佛,又添了一撥人。年頭久了,洞越挖越多,彼此打通,便成了這片地下街市。外頭人叫它永寧窟——取的是當年洛陽永寧寺的名字。那寺後來一場大火,連塔帶寺,燒得精光,什麼都沒剩下。”她指了指角落那幾尊殘佛:“這些也不知是哪年哪寺的遺物,被人搬下來藏在這裡的。幾百年了,倒比地上那些新的,更像佛。”

行人稀稀拉拉,都低著頭快步走,誰也不看誰的臉。陳鹿隱指著不遠處一處破舊氈布搭成的棚子,低聲道:“孫牙人若躲在這裡頭,沒熟人引路翻遍也尋不著。貴人且在外頭巷口等我,我進去摸一摸。”

李琅目光掃了一圈四周,昏暗燈火下殘佛舊卷無聲散落,像幾百年不曾動過。她收回目光:“我跟你進去。”

兩人走到氈棚前,一個裹著舊氅的漢子縮在門口,悶聲道:“哪個堂口的?”

陳鹿隱摘下算盤晃了晃,漢子又問:“帶生人?”

“自家親戚,頭一回來。”

漢子從凳下摸出草紙炭條往檯面一推:“按個手印,寫個名兒。”

陳鹿隱低聲對李琅道:“窟裡買賣有官面上的人混著,窟主留檔備查,算個投名狀。”說著將炭條遞給她。

李琅提筆寫了“王三娘”三字,字跡端正卻隨性,一看便是胡謅。陳鹿隱瞥了一眼,心頭一沉——這位貴人編個假名都這般漫不經心,真要查起來,這等於沒遮沒攔。卻也不好說什麼,只拉過李琅的手按了個指印。

漢子收了紙,側身讓開。

再往裡走,巷子漸寬,人聲也密了。棚子一個挨一個,燈光多了一倍不止,昏黃光影下,各色貨品堆積如山。

李琅目光掠過幾個攤子,腳步不覺慢了三分。左手一張破木板上,散亂堆著幾卷舊書,書頁泛黃卷邊,封皮上隱約見得“太白陰經”四字——兵書也,唐律嚴禁私藏,尋常書鋪若敢擺出來,不消半個時辰便有衙役上門拿人。

旁邊一個攤子,攤主縮在暗處,面前只擱一隻錦盒,盒蓋半開,裡面躺著一枚白玉佩,雕工極細,底部赫然刻著“大盈”二字——那是內府庫藏的印記,宮裡流出來的東西。

再往前,一個瘦長漢子倚著土壁袖手,見人經過便低聲唸叨:“有缺,有缺……吏部,兵部,都有……”竟是公然兜售官爵的。更有貼著耳朵說價錢的,說的都是京城裡哪位大人前日遞了什麼摺子、宮中哪位內侍昨夜出宮去了哪裡。

李琅心頭一凜:這些東西,隨便拿一件到地面上,都是殺頭的勾當,在永寧窟裡卻擺得明晃晃的,如同南市尋常貨物一般。

正待細看,前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不遠處一個棚子前,有人蹲著挑揀物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問價問岔了路數。暗處陡然閃出兩條黑影,一個勒喉,一個拖腳,快如鬼魅,眨眼間便將那人拖進棚子後的暗門裡去,連哼都沒哼出一聲。地上只留下兩隻翻倒的布鞋,和一隻滾出老遠的竹籃。旁邊幾個攤販頭也不抬,仍低頭撥弄手中物件,彷彿什麼都沒看見。棚子後頭的土壁上濺了幾點深色,旋即滲入泥中,痕跡全無。

陳鹿隱輕輕拉了拉李琅的袖口,將她往土壁旁的陰影裡帶了兩步,湊到她耳邊,低聲道:“貴人莫看。這窟子裡頭,常有官面上的人混進來——有真來買賣的,也有府衙派來查案的。可不論哪種人,進窟都要有熟人領著,問價答話句句都依著暗語來。方才那人一開口就露了破綻,十有八九是官府的人,不通路數便冒冒失失闖進來,人家一看便知。這種人一旦露了底,便莫想活著出去。”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待會兒您只當是我鋪子裡的夥計,莫抬頭,莫與人眼神相接,莫開口。若有人搭話,您只當自己是啞的。跟緊我,莫走散了。”

李琅點了點頭,低頭斂目,將身形縮排陳鹿隱側後方的暗影裡,腳步輕緩。

陳鹿隱這才轉身,壓著嗓子丟下一句:“走,跟我來。”說罷邁開步子。

李琅緊隨其後,再不多看一眼。

第3章

沒走幾步,一個寬肩厚背的胡人忽然從暗處閃了出來,擋在路中。

那人生得一張圓盤大臉,瞧著敦厚,眼神卻利得像兩把薄刃。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粟特式翻領袍,腰間鼓鼓囊囊的,袍角沾著油漬,腳下卻是一雙鑲銀邊的上好羊皮靴,前後反差,顯是不拘小節卻有身家的主兒。

他上下打量了陳鹿隱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胡餅染得微黃的牙:“陳萬兩,你來都來了,不來見見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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