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鋪門,階下僕從牽著馬候著,另有四名隨從腰懸銅牌肅立兩側。
陳鹿隱一瞧這陣仗,賠笑道:“貴人這般前呼後擁,走在這南市裡頭,只怕半條街的人都停了腳步看,倒不好說話了。”
李琅看了她一眼,朝那幾人擺了擺手:“都回去。”隨從侍女躬身退走。李琅左腳認鐙,輕身一縱便上了馬背,乾淨利落。
陳鹿隱跟在後頭,站住了腳——大唐律令,商賈不得騎馬。她正待去喚街角的賃驢,卻聽李琅道:“不必叫了。”說著鬆了鬆韁繩,放慢馬速,緩緩沿街走去。
陳鹿隱怔了怔,低頭一笑,邁步跟了上去。她這一走,腰間那副黃銅算盤一步一響,清脆細密。南市上的老客不用抬頭,聽這動靜便知是萬通商號的東家來了——當真算盤一響,黃金萬兩。
她走在馬側,不緊不慢,恰好半個身位。
李琅端坐馬上,也不回頭,只淡淡問道:“那銅牌子,除了你們萬通的人,還有誰使得?”
身後算盤聲登時頓住,隔了半晌,陳鹿隱的聲音自馬後傳來,低了幾分:“這個……除了自家掌櫃和幾個老夥計,旁的……鹿隱也說不大準。”
李琅勒住馬,回身瞧她。
陳鹿隱被她一看,心頭髮慌,她嚥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幾分:“銅牌的事,鹿隱只知道一個規矩:從哪兒來的,便在哪兒用。誰遞到手裡的,便在誰跟前使。旁的人——鹿隱不該問的,從不多問。”
李琅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瞧著她,心裡雪亮也似,忽然間全明白了。陳旺一個老實本分的蜀中商人,能將萬通做到洛陽半條街——從前她只覺得是運氣。此刻回頭再看陳鹿隱那張臉,眉目靈秀,言語伶俐,分明是太平姑母素日里最中意的那路模樣。
她心念電轉,面上卻只微微一笑,也不點破,撥轉馬頭扯了扯韁繩,淡淡道:“走罷。那姓孫的牙人,你還知道些別的麼?”
陳鹿隱在後頭跟上,邊走邊道:“孫牙人這人,船燒了第二天便沒了蹤影。鹿隱託人四下打探,說他躲進了城西的鬼市裡頭。”
“鬼市?”
“縣主不知,洛陽城西有個老坊,白日里冷冷清清,不過尋常巷陌。一入夜便換了天地——半夜開市,雞鳴即散,賣的盡是些來路不明之物,買的也從不問底細,是黑市中的黑市。孫牙人鑽了進去,外人想找,便如大海撈針。”
李琅勒住馬:“你帶路。”
陳鹿隱站住了腳,滿臉為難:“縣主去不得。”
“為何?”
陳鹿隱將她從上到下一瞧,嘆道:“縣主這副行頭,往鬼市門口一站,莫說孫牙人,便是街角討飯的瞎丐,也瞧得出您不是凡俗人物。您人還沒進門,那邊姓孫的腿快,早從後門溜得沒影了。”
李琅眉頭微蹙,目光四下一掠。果然,鋪子門口三兩個閒漢正伸著脖子朝裡探頭,街對面賣胡餅的老嫗也時不時拿眼風掃她——大唐律法,五品以上官員及宗室親眷不得入市,她這一身衣料,立在這南市街頭,扎眼之極。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袖口,沉吟片刻,道:“那便喬裝改扮。”
陳鹿隱一怔:“喬裝?”
“你既有法子進去,便有法子帶我進去。”李琅回身望著她,目光淡淡的,卻叫人無可推拒,“衣裳你備,時辰你定,我只管跟你走。”
陳鹿隱偷眼一瞥李琅的手——白淨細嫩,從不曾沾過粗活的手。她心裡打了個突:這位貴人若是磕了碰了,自己這顆腦袋怕是要搬家。面上卻仍笑盈盈的,口中道:“一切但憑貴人吩咐。”
二人行至城西,天色尚早。
過了厚載門,人煙便漸漸疏了,街面冷冷清清,幾株老槐在日頭底下投著斑駁的影子,連蟬鳴都懶得叫了。再往西走,便見一處老坊,坊牆灰撲撲的,門楣上刻著“歸義坊”三字,筆劃已被風雨磨去了稜角,石縫裡生出幾叢青苔來。
這歸義坊原是舊朝的弘敬坊,住的都是勳貴人家,後來不知怎的敗落了,改了名姓,坊裡住的便多是些尋常百姓。坊南是漕渠,坊東是瀍渠,兩水交匯處柳枝垂垂,水聲潺潺,倒比旁處多幾分清寂。
陳鹿隱在一家鋪子前停下腳步,回頭朝李琅努了努嘴。
鋪面不大,門楣上一塊舊木牌,寫著“郭記成衣鋪”五字,墨跡褪得發灰。李琅跟著她推門進去,鋪子裡一股樟木混著布帛的氣味。一個夥計正低頭熨衣裳,聽見門簾響動,抬頭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陳鹿隱腰間那副叮噹作響的算盤上,登時丟下熨斗迎上來,滿臉堆笑:“陳東家來了!可算把您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