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夥計已湊近了壓低聲音道:“裡頭今天手氣旺,張員外、李掌櫃他們都到了,專等您呢。葉子戲,一注五貫往上走,正是熱鬧時候。您這一來,正好湊一局。”
話音未落,裡間便傳來噼裡啪啦的拍牌聲,混著鬨笑和叫嚷,有人喊“掏錢掏錢”,有人回“急什麼,天牌還沒出呢”,銅錢磕在案上叮噹響。
陳鹿隱面上笑容微微一滯,回頭飛快地睃了李琅一眼,正色道:“今日有事,不玩牌。我這個人,從來不碰賭。”說著擺了擺手,語氣甚是乾脆。
夥計訕訕地笑了兩聲,又忍不住添了一句:“陳東家您這話說的,上回張員外攢局,您不也——”
“那回是替櫃上收賬,不是賭。”陳鹿隱臉色一正,截住了他的話頭,“《唐律疏議》寫得明白,博戲賭財物者,杖一百;贓重者,準盜論。我一個做買賣的,豈敢知法犯法?”
她說話時腰板挺得筆直,一派正氣凜然的模樣,倒像是當真從不沾賭一般。只是腰間那副算盤珠子隨著她說話的節拍輕輕晃盪,叮叮噹噹的,比她說的話還要響亮幾分。
夥計這才注意到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連忙收了話頭,退開兩步,訕笑著點頭哈腰。
李琅負手立而立,目光掃了一圈鋪子裡掛著的成衣——粗布麻衣,款式尋常,正是市井婦人日常穿的那種,既不打眼,也不招搖。她朝陳鹿隱點了點頭:“先辦正事。”
陳鹿隱會意,朝夥計使了個眼色:“帶這位娘子去裡間換身衣裳,要最不打眼的料子,街上婆子穿什麼,便給她尋什麼。快去。”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頭髮也給她梳一梳,換成坊間婦人最尋常的髻子。”
不多時,李琅便換了一身衣裳。陳鹿隱上下打量,正要點頭,目光卻落在那枚翠羽墜子上——燈下一照,綠得沁人,粗布衣裳掩不住。她伸手摘了下來:“這墜子不摘,瞎子也摸得出您不是尋常人。”李琅摸了摸空空的耳垂,接過墜子包了揣入懷中。
陳鹿隱又從櫃上摸了一隻小盒,指尖蘸了灰粉,在李琅臉上抹了幾道,抹完了便伸手去扯她衣領。指到半途,李琅既不動也不躲,只含笑瞧著她——到底是伺候太平姑母的人,伸手就往人衣領上招呼,這般動作怕是做過千百回了。
陳鹿隱見這位貴人似笑非笑,只道是自己不知深淺,嚇得忙縮回手去,退後兩步乾咳了一聲:“行了,如今米鋪掌櫃見了,也只當您是搬袋子的婆子。”
李琅對鏡一照,自己先怔了一怔。粗麻刺膚,領口磨頸,周身無一處自在。她這半輩子穿慣了綾羅綢緞,此刻換了這身粗布,便如被砂紙裹了一身,動一動便颳得慌。
陳鹿隱已換了青灰短衫,抬頭瞥她一眼,又垂下目光:“走罷。”
李琅嗯了一聲,邁步跟上,又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領口。
陳鹿隱走在前頭,不曾回頭,嘴角卻微微一彎,像是忍住了什麼笑。
二人出得鋪來,天色已暗。
歸義坊街麵點著幾盞油燈。二人拐入巷口一間香燭鋪,鋪門半掩,檀香之氣自門隙間溢將出來,沉沉地撲了滿鼻。櫃檯後坐著一個老婆子,正低頭搓著線香,指間細煙嫋嫋,聞得腳步聲響,眼皮也不曾抬一抬。
陳鹿隱在櫃前站定,說了句:“婆婆,舊年的香燭可還有?”
老婆子手不停,慢吞吞道:“去年的倒有幾捆,受了潮,怕點不著了。”
“受潮不怕,日頭底下曬曬就能用。”陳鹿隱頓了頓,“婆婆若是信得過,我多買些,回頭替您曬。”
老婆子這才抬起眼皮,目光掠過她腰間那副算盤,推開櫃檯一側的布簾,道:“樓上有位子,客官上去挑罷,別在底下擠著。”
陳鹿隱應了聲,拉著李琅鑽了進去。
布簾落下,迎面一條窄長甬道,僅容一人,兩側土壁嵌著油燈,火苗微晃。
陳鹿隱邊走邊低聲道:“這是進永寧窟的頭一道門。方才那幾句都是暗話——舊燭是早年逃進窟的老人,受潮是官府查得緊。我說曬曬,便是風聲鬆了些。說樓上有位子,便是地下,不叫人說破了。”
李琅道:“官府不知?”
陳鹿隱微微一笑,道:“如何不知?只是這窟子底下,自有官面上的人物撐著。上頭那些老爺們,也只當沒瞧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