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9頁 半個時辰後(2)

作者:常記醉翁語·11小時前

陳鹿隱推開院門,李琅隨入,忽見井臺沿上蹲著一隻灰猴,雙目在暗處晶晶發亮,歪頭打量她,似在掂量來意。見陳鹿隱回來,那猴才跳下井臺,躥到她腳邊扯她衣角。陳鹿隱彎腰拍拍它頭:“小黑,莫鬧。”

李琅立定院中,四下掃了一圈——牆根幾隻陶盆,擱著半碗殘飯,像是專為那猴兒備的。陳鹿隱拍了拍小黑的頭,隨口道:“養了大半年了,通人性,生人來了便躲。”

李琅目光在殘飯上停了一瞬,未接話,隨她往正屋走。小黑重又蹲回井臺,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李琅行至廊下,目光無意間掠過簷頭幾盞素紗燈籠,便頓住了——那燈籠骨上描著細密的竹葉紋,一筆一劃皆是揚州匠人的手藝,與蜀中粗獷豪放的紋樣大不相同。一個蜀中瓷器商人的宅院裡,卻掛著揚州的燈籠,這宅子也是個遮掩。她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陳鹿隱安頓好孫牙人出來,見李琅正立在桂樹下打量那口石井,連忙迎上前來:“縣主,地方簡陋,您莫嫌棄。”

李琅目光落在她左手傷處,白布上已洇出淡淡血跡,便道:“去找個大夫。”

陳鹿隱低頭一看,眼眶又有些泛紅,卻強撐出一絲笑意:“明日再看罷。夜裡大夫不好尋。縣主先歇一歇,我去去就回。”她拍了拍懷裡的釵子,“這東西得趕緊給太平殿下送去,免得夜長夢多。”

李琅在石凳上坐下,抬眼望向她:“你手上的傷,今晚別去了。”

陳鹿隱走到門口,回頭笑道:“就送個東西,半個時辰的事。”

李琅心想,姑母向來待陳鹿隱不薄,若見了她手上那傷,定要留她在府中歇息。她心裡明白,卻不點破,只淡淡道:“若姑母留你,你便留下,不必趕著回來。”

陳鹿隱推開院門,回頭一笑:“殿下留我做什麼?送完就走,連水都不喝的。”說罷轉身去了,院門在夜風裡吱呀合上,影子一晃便沒入巷口。

陳鹿隱出了院門,懷裡揣著釵子,腰間銅牌輕晃。她熟門熟路拐出延福坊,恰逢街鼓響過第一輪。

唐律有明文:暮鼓六百聲落,坊門盡鎖,夜行之人,謂之“犯夜”,笞二十。若無公驗文牒,寸步難行。太平殿下早替她備好了勘合,蓋的是公主府私印,金吾衛見了也從不盤查。

一隊巡夜的火把自她身側掠過,她亦不避,步履從容,直如行於白晝之間。

到了正平坊,武侯驗過文牒,便放了進去。她穿過坊門時回身一望——洛陽長街空蕩蕩的,她收回目光,轉身快步朝公主府後門去了。

陳鹿隱與門房說了,便在門房的長凳上坐下候著。

她無事可做,目光掃過廊下——那裡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輕薄白絹袍,袍角繡銀線雲紋,側臉輪廓秀美得不似男人,正倚著廊柱低頭撥弄一枝桂花。

陳鹿隱移開目光,心道大約是太平殿下今夜留宿之人。她垂眸斂神,傷口處隱隱作痛,心中卻另有一樁事懸而未決——蜀中那批文,父親上月已遞入益州府衙,欲增官窯之額。她向殿下懇陳三回,殿下但聽無應。父親手書頻催,言及歲內若不得批文,窯上數十匠人,便得散了。

她生於洛陽,長於洛陽。光宅元年,阿耶陳旺卜定洛陽必成天下樞機,便舉家遷來,於南市立基。她自幼在鋪中行走,識字先識賬冊數目,撥珠比執筆更早。後父親得邛窯之機,攜二兄歸蜀,獨留洛陽一攤於她。那時她年方十三,她便守著,守至今日。

欲在洛陽立足,光憑算盤難成事。她輾轉周旋,為各府門下說得上話之人置酒結賬,往來既多,門路漸通。再往上,便是葉子戲——唐時官眷盛行此戲,她算度精準,該贏則贏,該輸則輸,從不貪一時之利。所輸之錢,皆為買路之資。

她一路從市井牌桌,鋪到了太平公主府偏廳。起初不過替府上採買些珍玩、走些暗賬,一來二去,公主府那扇偏廳的門便認了她的腳步。後來太平殿下在洛陽暗設賭局放貸,需一條幹淨的路子經手,她便毛遂自薦。唐代勳貴之家開質庫舉債牟利,早是公開的秘密,她便替殿下掌著那條線,明面上仍是南市萬通的東家,暗地裡經手賭賬、打理息錢,倒也妥帖。

可殿下府裡真正的肥肉——官面上的放貸,她始終沒夠著。那才是暴利。靠著敕許的名目,月息高出一截不說,本金之巨、借貸者之廣,遠非市井賭賬可比。她年年將手頭經手的收益,盡數鋪在了人情上,打通關節、餵飽門路,一張張銀票撒出去,只盼哪日能將手伸進那條線裡去。可殿下身邊的老人多,門道深,她一個市井出身的女子,能摸到偏廳的門檻已是旁人眼紅的事,那官面上的路子,仍是關著的。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枚釵子的輪廓,心裡默唸著:殿下看在這件東西的份上,總該點頭了罷。這大半年來她四處尋訪,花了多少功夫搭了多少人情,也不過是等著換殿下那一句“準了”。

正自思量,門房從裡頭出來,朝她點了點頭:“殿下讓您進去。”

她隨侍女穿過幾重廊院,在書房外立定候著。

不多時,門簾一掀,太平公主披一件絳紫寬袍走了出來,髮髻鬆鬆挽著,顯然已預備歇下了。她在主位落座,接過侍女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朝陳鹿隱抬了抬下巴:“這般晚了,何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