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聽完,只接過那張羊皮紙就著月光看了一眼,疊好收進袖中:“單子上的粟特人,住哪?”
“北市香行社。”陳鹿隱道,“龍門石窟裡有北市香行社的像龕,安僧達、康惠澄這些人都在上頭留過名,做香料買賣的粟特人,多半聚在那一帶。”
陳鹿隱道:“縣主,梁王既已投誠,何苦還要往他那邊查?”
李琅道:“李弘泰已死,死無對證。有什麼線索,便只能順著什麼線索查。”
這話答得含糊,陳鹿隱如何肯信?她在市井中摸爬滾打這些年,旁的沒學會,聽話聽音的本事卻練得爐火純青。梁王投誠是真,可太平殿下豈是輕易信人之人?那隻瓷盞還回來,不過是一張字據,可字據終究是紙,哪及得上把柄捏在手裡來得踏實?如今往梁王那邊查,明面上是為李弘泰,暗地裡怕是要趁梁王與二張割席之際,尋個由頭,拿住他一根軟肋。陳鹿隱想通了這一層,心中暗歎一聲,這朝堂之上,果然人人都是笑裡藏刀,面上謙恭有禮,底下卻不知藏著幾重心思。
她偷眼瞥了一下李琅,見這位縣主神色淡然,彷彿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閒話家常。可越是這般不動聲色,陳鹿隱心裡越是沒底——這位貴人心裡,又藏著多少重山?
二人朝北市方向策馬而去。
夜濃似漆,洛陽坊門早已盡鎖。
兩匹馬並著肩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拐過街角時,前方忽有火把的光晃了晃,隨即一隊金吾衛從暗處策馬轉了出來,約莫五六騎。
打頭那人勒住馬,翻身下來拱手道:“縣主?這個時辰,怎的還在街上走動?”
李琅勒住馬,火光映出那張臉——約莫三十出頭,眉目周正,甲冑下露出一截暗青官袍領口。她微微頷首:“田將軍,今夜當值?”
此人正是左金吾衛中郎將田歸道。雍州人氏,明經出身,聖歷初出使突厥被扣,臨危不懼,歸朝後力陳突厥可汗默啜必反,後果應驗,遂得武曌擢用。累遷左金吾將軍,與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交厚,是二張黨中少有的禁軍將領。
田歸道笑了笑,目光掠過李琅身後的陳鹿隱,隨即收回,像沒看見她似的。陳鹿隱低著頭,催馬靠後半步,也不吭聲。
金吾衛職掌京城巡警,商賈們為求照應,多與下層軍官有些來往。田歸道雖不屑與商戶打照面,可他手下的街使、隊正,哪個沒吃過萬通商號的茶錢?他自然認得陳鹿隱,只是當著李琅的面,不願顯得與商賈有牽扯罷了。
田歸道側身讓開,朝身後金吾衛抬了抬手,道:“縣主若有事出入,不妨持了令牌。”
李琅微一頷首:“有勞。”隨即一夾馬腹,當先過去了。陳鹿隱跟在後頭,經過田歸道身邊時低下了頭,連呼吸也不覺放輕了幾分。
李琅走出一箭之地,方放慢馬速,側頭看了陳鹿隱一眼,微微一笑,心下了然,卻無言語。
她們走遠後,田歸道仍立在街口,目送那兩道身影沒入巷口,臉上笑意收了個乾淨。他偏頭對心腹金吾衛低聲道:“去查相王府的人今夜去了何處、見了什麼人,天亮前回話。”
那金吾衛撥轉馬頭,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田歸道抬頭望了望月色,又低頭看了看青石板上兩片新踩的蹄鐵印,看了一會兒,翻身上馬,帶著其餘幾騎拐入街對面巷子,火光一閃,便不見了。
第5章
兩人沿北市坊牆又行一程,至一處巷口勒馬。巷窄且深,兩邊高牆夾峙,牆根下擠著幾間低矮鋪面,門板俱闔,簷下幌子在夜風裡無聲翻動。
李琅翻身下馬,韁繩繫於巷口老槐,陳鹿隱亦隨之落馬。
陳鹿隱壓低聲道:“香行社便在此間——這一帶鋪子多半是粟特人所開,白日香料布帛堆得滿街,入夜便關門下鎖,不過裡頭自有人通宵看貨。”她朝巷深處努了努嘴,“那家字號最大,叫‘安記香行’,東家姓安,叫安僧達,是個老粟特,漢語說得磕磕巴巴。孫牙人單子上那批沉香,便是打他這裡過的賬。”
李琅順她所指望去,巷底一扇烏木門,門楣石匾上隱約“安記”二字。
洛陽粟特人自北魏始便已成勢,南市周邊、思順坊、福善坊一帶聚為胡商之地。康、安、曹、石、米、何、史,昭武九姓各有所居,香料鋪、珠寶行、駝馬行十間倒有六七間是胡人開的。滿街高鼻深目,胡姬倚門賣餅,熱鬧處竟比洛陽本地人還多幾分。
兩人立在安記門前,李琅方觸門環,門縫裡倏地透出一線光,隨即傳來低語,粟特話又急又密,隔門聽不真切。
陳鹿隱凝神細聽,臉色驟變。門內安僧達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在求饒。另一人聲音沉冷:“孫牙人那邊動不得了,貨已出清,尾巴不必再留。安老,你怪不得旁人。”話未落,便是一聲悶響。
陳鹿隱心下一抖,面上血色盡褪,猛地旋身飛起一腳,砰的一聲,門板應聲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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