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立在廊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坊間常有傳言,說相王府幾個兄弟姊妹雖不是同母所生,卻比許多一母同胞的還要親近,一家人互相扶持著走到今日。她原本只當是外人添油加醋的說法,今日親眼見了,倒覺得傳言竟還說得輕了。
李琅嘆道:“又不是頭一回出門,你們回去陪阿耶。”
三人這才退開。
李琅目光移向院門一側——李成器負手立著,二十五六歲年紀,不上前,只朝她微微點頭,停了一停,便轉身往院裡去了。
李琅收回目光,朝陳鹿隱走來:“走罷。”
陳鹿隱連忙趕上,經過那三人時躬身行禮:“鹿隱見過幾位殿下——久聞相王府幾位殿下氣度不凡,今日一見,果然比傳聞中猶勝三分……”話未說完,李隆基已笑著擺了擺手:“陳東家不必多禮。”
陳鹿隱直起身,又補了一句:“幾位殿下若有用得著萬通之處,只管吩咐便是。”
李成義嘴角一彎:“阿姊的朋友,便是自己人,不必這般客氣。”
李隆範在後頭咧嘴一笑,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李琅頭也不回,只丟了一句:“陳萬兩,少拍馬屁。”
陳鹿隱一愣,趕緊收了話頭,小跑著跟了上去。
走到巷口時,李隆範牽著的棗紅馬跟了上來,鞍韉齊整。
李琅接過韁繩,隨手遞過去:“你的。”
陳鹿隱一怔:“商戶不讓騎馬,縣主忘了?”
李琅已翻身上馬,低頭瞧她,月光照了半張臉:“你陳萬兩連永寧窟都敢鑽,皇家馬球也敢放貸,還怕這個?”說罷一抖韁繩,馬已邁開步子。
陳鹿隱咬了咬牙,正要認鐙,又想起什麼似的,回身朝李隆基等人又行了一禮,這才翻身上了馬背。她平日裡在街面上走動慣了,雖少騎馬,動作倒也乾淨利落。
李琅回頭瞥了一眼,見她跟得穩穩當當,放慢了馬速與她並肩,笑道:“倒是會騎的。馬球打過沒有?”
陳鹿隱一愣:“馬球不曾打過。蜀中窮鄉僻壤,騎驢打驢球倒是有的。驢矮腿短,跑得慢,摔下來也不甚疼,拿竹竿子趕著打,跟馬球也差不離。”
李琅聽了,竟笑了一聲,道:“上回你在太平姑母的馬球會上設的那個賭局,賠率是怎生定的?”
陳鹿隱一聽這話,精神陡長,捋了捋韁繩,道:“白隊那邊押注的人多,一賠半;紅隊這邊——託縣主的福,那日您在場上,我都瞧在眼裡,那球喂得恰到好處,我便悄悄將紅隊賠率壓低了二分。”她說著,語氣裡透著一股生意人算賬時的精明,“後來縣主將安樂郡主打得灰頭土臉,紅隊大勝,押白隊的血本無歸,押紅隊的贏了一倍半,我抽了幾筆水,裡裡外外倒落下不少。”
李琅側頭瞧她一眼:“你倒會算計,連馬球場上也要撥弄算盤珠子。”
陳鹿隱笑道:“做買賣的人,走到何處都是買賣。馬球場也好,碼頭也好,只要有人下注,便有銅錢落袋。說來說去,那場球您就是我的財神爺。”
李琅隔了片刻,方道:“你當時便瞧見我了?”
陳鹿隱隨口應道:“自然瞧見了。您一上場我便看在眼裡,月白騎裝,青驄馬,往那兒一站,滿場子的人便都成了陪襯。”她笑了笑,“不過您那會兒只顧打球,沒顧上看旁處。”
李琅沒有答話。那日勒馬回身之際,她確實看見了看臺角落那個撥算盤的人。日光在算盤珠上一閃,那人正抬起頭來,四目一觸,她便縮了回去,只剩一副黃銅算盤和耳邊一縷碎髮。那一眼短得什麼都來不及記住,可她卻記到了現在。她將這些壓在舌底,只淡淡道:“那日人多,我倒沒瞧見你。”
陳鹿隱笑了一聲:“您在場上騎著馬,我在場下撥著算盤,瞧不見也是應當的。”
李琅不再接話,只夾了夾馬腹,馬便加快了步子。
陳鹿隱催馬跟上來,將今日查到的線索一一說了——粟特人的單子、多出來的二十五貫、孫牙人賬冊裡的貓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