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盞,溫湯入喉,暖意一蔓便散。心裡那筆賬早已算清,餘下的,不過是如何平得好看些。
武曌忽道:“朕病了這幾日,倒聽說朝中熱鬧得很。”
絲竹聲齊嶄嶄地斷了,餘音在半空打了個轉,便散了。
“朕讓張柬之做了丞相,你們就把洛陽城翻了個個兒。”她嘴角微微一牽,那笑意底下仍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滿殿靜得能聽見燭芯的嗶剝聲。無人敢動,無人敢出聲。
武曌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慢慢掃過,最後落在殿門那道縫上。
武曌笑了笑,不再多言,偏頭對太平道:“狄懷英家的後人,還在洛陽麼?”
太平公主正在她身側斟酒,聞言應道:“回母親,在的。他的次子狄景暉,如今在太常寺任主簿。”
武曌點了點頭:“回頭你去看看,有什麼難處,照應著些。”
太平公主垂眼應道:“是。”
武曌又問道:“幾家小的添了人丁沒有?”
太平揀著說了。
武曌一邊聽,一邊心裡默數——李家那邊子孫像攔不住的春草,一茬接一茬,密密匝匝紮了滿園;武家這邊卻零零落落,連個像樣的嫡孫都湊不出幾個。太平和武攸暨倒是生了,可那幾個孩子身上流著一半李家的血。
她忽然覺著一陣倦——不是身子乏,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沉。李家的人子子孫孫無窮無盡,像一場下了很久的雨,水漫過腳面、漫過膝蓋、漫過胸口,她站在水中央,知道總有一天會沉下去。
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面上仍是淡淡的,朝太平擺了擺手:“你斟你的酒。”太平應聲續了半盞。武曌端起來沾了一沾,又擱下了。酒是溫的,入喉卻是涼的,涼意像一塊石頭墜進井底,落不到底,也聽不見響。
第8章
陳鹿隱在澤州廢銅礦上盤桓了數日。她怕王毛仲魁梧嚇人,便叫他離得遠些。
礦場早已採空,只剩零星工人在山腹裡敲敲打打,鐺,鐺,鐺,像敲著骨頭。她混在裡頭,揹著舊布褡褳,問價錢、看成色、談運道,樣樣接得上話,礦工們便不疑她。
訊息是從一個看場子的老礦頭嘴裡漏出來的。那日午後,老礦頭蹲在棚下喝粗茶,像是自言自語:“前陣子有個收銅料的過來,出手大方,說要吃一大批貨。我說這老礦早空了,他便往文水去了。”他頓了頓,“走的時候急得很,馬跑死了兩匹。後來聽人講,他在文水縣東頭租了一間舊貨棧,貨存進去了,人卻再沒出來過。”
陳鹿隱端著碗,沒有立刻接話。喝完碗底最後一口茶,擱下碗,起身牽了馬。
二人到得文水,她先在城外一處村落裡落腳。
村口有一家雜貨鋪子,鋪面不大,貨架上的東西倒擺得齊整,針頭線腦、鹽巴麻繩,一應俱全。櫃檯後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娘,正拿一塊粗布擦著一隻陶碗。
陳鹿隱進去,要了一包鹽,又買了一卷麻繩,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擱在櫃檯上,像是隨口一問:“大娘,縣城東頭那間舊貨棧,如今還開著麼?”
大娘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早關了。那貨棧的東家去年過世了,兒子在外頭做買賣,鋪子就一直空著。”
陳鹿隱接過鹽和麻繩,往褡褳裡一塞,又道:“那鋪子是不是租出去過一陣?”
大娘想了想,把擦好的碗擱在架子上:“是租出去過——就前個把月的事,租了半個月,也沒見有人來收貨,後來就沒人管了。那會兒倒是有個外鄉人在附近轉了幾日,話不多,交了押金便走了,此後便再沒露過面。”
陳鹿隱道了謝,出了鋪子。
二人牽馬沿村道走了約兩裡,遠遠望見一座灰撲撲的貨棧,門板緊閉,鐵鎖鏽跡斑斑。她不靠近,只在路對面老槐樹下駐足。門縫裡夾著一小片油紙,邊角被風捲起,像片枯葉嵌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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