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光收盡,二人牽馬繞到村道另一頭,尋了密樹繫馬。
月亮被薄雲裹著,光濛濛的。
二人摸到貨棧後牆,牆根剝落了一大片。王毛仲蹲下身,雙手交疊:“踩上來。”陳鹿隱一腳踏上,被他托起翻上牆頭,掃了一眼院中無人,點頭示意。王毛仲退後一步,手搭牆頭,輕身翻過,落地無聲。二人貼著牆根蹲下,屏息聽了片刻,院中只有夜蟲低鳴。
貨棧內幽暗如墓,頂棚漏下幾線光,照見浮塵。牆角堆著幾隻舊麻袋,矮桌上一盞油燈,燈芯焦黑,冷了很久。
陳鹿隱低聲道:“王大哥,分頭翻。”王毛仲點了點頭,彎腰在另一側翻找。陳鹿隱短刃一挑麻袋,銅餅滾落,斷面新亮,是近日才鑄的。她剛拾起一塊,前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將腳擱在了門檻上。
王毛仲的手已摸上腰間短刀,目光一沉。
陳鹿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無聲地朝牆角一隻半人高的舊木櫃努了努嘴,扯著他矮身貼過去,閃身躲入櫃側暗影。
兩人屏息貼牆而立,脊背貼著粗糲的木櫃,連呼吸都壓進了肺腑深處。
門被推開,兩道人影閃了進來,都是短褐打扮,腳步輕捷。一人蹲下撿起麻袋,捏了捏銅餅:“成色不錯。”另一人轉了一圈,翻了矮桌、踢了踢牆角,什麼也沒找著。
陳鹿隱從木櫃縫隙里望出去,目光落在那人側臉上——右耳垂一顆小痣。她認得。那夜在洛陽街頭,田歸道身旁那個姓呂的武官,耳垂上正是這麼一顆痣。
她屏住呼吸,往木櫃深處縮了縮。
那兩人正商量,前門忽然被一腳踹開,三四個壯漢拎著鐵棍衝進來,當先一個滿臉橫肉,喝道:“這礦是山西的,二張和武家都有份,出了事全賴老子頭上?”
先前兩人對視一眼,一人緩緩抽出短刀。
對方鐵棍往地上一頓,貨棧裡頓時亂作一團——鐵棍砸在柱上,悶響震得灰塵簌簌落下;短刀擦過土牆,劃出一道白痕。滿屋子人影翻飛,呼喝聲、金鐵碰撞聲攪在一起。
陳鹿隱額頭冷汗直下,後背貼著木櫃,心中將滿天神佛挨個唸了一遍。
王毛仲在她身側,紋絲不動,目光透過縫隙緊盯著外頭,手按刀柄,只待來人再近一步便要衝出。若不是陳鹿隱死死攥著他的手腕,他早動了。他偏頭瞥了她一眼,心中納悶——那日在香料行彈銅錢、踹油燈、伏地摸刀,乾淨利落拿下他的姑娘,怎得此刻怕成這樣?正想著,手腕上那隻手又緊了一緊。
打鬥沒持續多久。礦主帶來的人不善近戰,幾個照面便被放倒兩個,剩下的被逼到牆角,再不敢上前。礦主本人也捱了一刀,靠在牆上喘著粗氣,血順著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金吾衛領頭那人蹲下身,刀尖抵著他下巴,不緊不慢地道:“賬目在哪?”
礦主抬起頭,吐了口血沫,咧嘴一笑:“有賬目又怎樣?你燒了船,殺了人,也抹不掉武家的印子。要殺便殺,何必廢話。”那人也不多言,刀鋒一轉,礦主喉間便噴出一道血線,身子一歪,再不動了。
貨棧裡霎時靜了下來,只剩血珠滴落泥地的聲響。
幾個人開始翻找,桌下、磚縫、麻袋之間,逐寸搜過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貨棧裡迴響。
陳鹿隱躲在木櫃中,透過門縫看著那雙靴子在滿地雜物間一步步逼近,一步,兩步,三步。
她攥著王毛仲手腕的手心全是冷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待會兒櫃門一開,先喊饒命,再說自己是過路躲雨的,再說什麼都沒看見——話要說得快些、密些,讓他來不及細想。可若他不信呢?她正盤算間,那雙靴子已在櫃門前停住了。
陳鹿隱閉了閉眼,耳畔便聽得櫃門“砰”地一聲被撞開,王毛仲如一頭蓄勢已久的猛虎般彈了出去,刀光一閃,直取那人面門。
那人側身一讓,退後半步,手中刀勢微微一滯,目光落在王毛仲臉上,像是沒料到這櫃中還藏著一個人。
陳鹿隱趁這一瞬空隙從櫃中鑽出,正要開口,前門忽然被人推開,李宜德大步跨了進來,沉聲道:“這人,不能帶走。”
滿室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呂武官握緊刀柄,目光如鷹隼般釘在李宜德面上:“李宜德,你來作甚麼?”
李宜德跨出一步,目光在陳鹿隱面上停了一瞬,似在掂量一樁尚未算清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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