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默察方位,心下已自了然——歸義坊。洛陽城中,凡欲密談之人,多半來此。坊牆高峻,坊門深閉,裡頭住的盡是外放官眷與退養舊臣,宅子不大,門臉不顯,巷深牆高,縱有隔牆之耳,也聽不真切。李琅在此處置了一處外宅,平素少來,只作說話方便之所。
行至坊門,僕從勒馬翻身落地,替陳鹿隱挽住韁繩。她亦下馬,隨他轉入一條窄巷。巷中坊牆斑駁,顯是少有人跡。行到巷底,一扇烏木門漆色深沉,門環光亮如新,顯是時常有人拂拭。
僕從推開門,引她穿過一道窄廊。廊後別有天地——一方小院臨水,引渠水貫入,石徑蜿蜒。
院中一座小樓,窗扉半掩,簾後透出一盞燈影。僕從在樓前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陳鹿隱提衣了上樓,李琅正坐在窗邊。
陳鹿隱在對面坐下,張了張嘴,封鋪子的事還沒出口,李琅已經先開了口:“封條的事,我知道了。”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茶,慢慢說。”
陳鹿隱端起茶盞,掌心微微一暖。默然片刻,方道:“……這封條,是怎麼回事?”
見李琅不言不語,陳鹿隱心下一抖,連忙從茶罐中取出一小塊餅茶,擱在茶碾裡慢慢碾開。篩過一遍,將細末傾入壺中,提壺注水,水線細而穩,白氣騰起,滿室生香。
李琅瞧著她做這一串事,始終不言語。待她將茶湯傾出端到面前,方抬起眼,看了看湯麵那層浮沫,淡淡道:“水急了。沫子細碎不勻,乃是高衝急落所致。”說著伸手接過茶壺,潑去殘湯,另取新末,提壺高懸,水線細如遊絲,沿著壺壁一環一環地注下去,滴水不濺。熱氣升得勻勻淨淨,茶香也渾厚了幾分。她擱下水壺,候了片刻,緩緩傾出一杯,湯色清亮如琥珀,擱在陳鹿隱面前:“嚐嚐。”
陳鹿隱端起來抿了一口,入口綿潤,苦味若有若無,須臾便化,舌底卻泛起一絲甘甜。她怔了一怔,道:“……這竟相差了這許多。”
李琅將茶壺推還給她:“水沸後須晾一晾,待氣泡從‘湧泉’落成‘魚目’方可用。注水貴穩,沿壁而走,不可直衝茶心。”
陳鹿隱依言試了一遍,水線雖不及李琅那般精穩,到底比方才勻淨了許多。
李琅看了看,擱下道:“回去多練幾日便是。”
陳鹿隱心道:茶也學了,話也說了,可那李大娘子仍在東拉西扯,盡說些不相干的閒話,繞來繞去就是不往正題上落。她耐著性子又等,見對方仍無開口之意,急道:“那封條——”
“姑母著人貼的。”李琅將茶盞擱下,“金吾衛的人死在澤州貨棧,田歸道是二張的人,人死在他的地界上,他豈肯幹休?姑母若不出手攔著,田歸道把話遞到奉宸府,你便有十條命也保不住。”
陳鹿隱默然片刻:“那兩本賬冊呢?”
“已給了東宮。姑母將賬冊遞過去,李顯接得下,武三思也接得下。一本冊子賣兩家人情,二張便翻了過去。”
陳鹿隱心裡算盤一打,道:“我鋪子裡那許多人要養,封條一貼,他們吃什麼?”
李琅側身將腳邊一口樟木箱子推了過來。蓋子半開,露出幾件裹著舊綢的物件——一隻白玉盞、一卷畫軸、一枚獸鈕銅印,李琅又道:“姑母的意思是,你把洛陽明面上的事放一放,教給下頭的人,專心辦差事。”
陳鹿隱低頭一看:“辦差事乃分內之事,自然不必推脫。這是這些東西,如何脫手?”
“你連澤州的銅餅都敢摸,倒怕起這個來了?”李琅說著從袖中又取出一卷文書,擱在桌上,“鋪子雖封了,姑母另給你安排了一樁差事——宮裡的採買,專管蜀中食材。尚食局用的花椒、胡椒、橄欖、乳酪,半數自蜀中來。這條線從前是武家的人在管,如今正好空了出來,姑母替你遞了名帖,東市署已經批了。”
陳鹿隱一怔,低頭看著那捲文書上東市署的硃紅官印,嘴角不由慢慢彎了起來。她抬起頭,笑意從眼底直漫到眉梢:“縣主——不,李大娘子,您真是我的活菩薩。這差事從天而降,砸得我暈頭轉向。”說著又端起茶壺要給李琅添茶,李琅伸手擋住杯口:“先練好了水溫再來獻殷勤。半個月後去見尚食局的人,總不能端著一杯澀茶去。”
陳鹿隱也不著惱,心中霎時雪亮——方才李琅教自己半日茶道,又是燙杯又是注水,繞了這許多彎子,原來都是在鋪路。她心頭一熱,眉眼間笑意猶未斂去,朗聲道:“縣主放心,鹿隱必當竭力相報。往後但有差遣,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決無半句推託。”
陳鹿隱見時機已到,便就此將那丹方的事也說了。
李琅聽罷,指尖在杯壁上頓了頓。
二張獻藥,李弘泰遞方,若真只是這般直來直去,反倒不像朝堂的局了。太醫院方子遞到御前,內侍省、御藥房層層勘驗,李弘泰一人如何繞得過去?必有人在內遮掩。偏巧李弘泰死了,死人不能開口,線索全斷,只能往二張頭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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