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52頁 李琅道(2)

作者:常記醉翁語·5小時前

楊守拙面色鐵青,僵立如石雕木塑,一雙眼定定地望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麼。另一人立在楊守拙身側,身著青灰官袍,腰束革帶,指間捏著一疊紙,正一頁一頁翻看著——正是她方才抄錄的那幾頁條目。那人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讀到末頁時,輕輕將紙疊攏,抬起眼來,面上浮起一層溫溫的笑意,道:“陳東家醒了。”

陳鹿隱心頭一沉。她暗暗懊悔——近日所謀之事極其隱秘,她已許久不曾帶那幾名胡人護衛同行。多日來事情都太順,順得讓她失了警覺,竟被人在巷中一擊得手,落入這般田地。

韋履節踱了半步,將紙卷收入袖中,嘆了口氣,慨然道:“你父親當年替少府監辦過貢瓷,與我曾有一面之緣。老實人,一輩子本本分分,從不摻和這等事。”他頓了頓,揚了揚袖口,“他怕是做夢也想不到,他的閨女竟有這般膽量。”

陳鹿隱心頭劇震,方才在楊府上,楊守拙吩咐僕從的那幾句話,此刻便如刀子一般扎回腦子裡——那僕從抬眼望她一眼的那一瞥,此刻想來,分明是認準了她的樣貌。這老賊哪裡是稱病避禍,分明是設了個套等她鑽,她這邊出了楊府的門,那頭便有人飛馬報信來了。她心中破口大罵,只恨自己方才走得太急,竟沒留意那僕從出門之後去的甚麼方向。

可她心裡雖翻江倒海,面上卻半點不露,只在一瞬之間綻開一張笑臉來,膝蓋一軟,撲通跪下,伏在地上連連告饒:“韋伯父說哪裡話,小女子有眼無珠,誤闖了不該闖的地方,實在不知好歹,求伯父開恩,饒我這一回,再不敢了。”嘴裡說著,心裡卻已飛快地轉了十七八個彎,目光四下裡掃著,暗暗尋那逃脫的縫隙。

韋履節又笑了一下。那笑意仍是溫暖,可只浮在皮肉上,半點也不曾滲進眼底。他負手而立,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人影,語氣仍是和和氣氣的:“做長輩的,心裡也不好受。”話音未落,那笑容倏地一收,沉聲道,“可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對不住了,侄女。”

燈焰晃了一晃,斗室之中,再無別聲。

韋履節轉身便走。

陳鹿隱盯著他背影,一念電轉,揚聲道:“韋少監殺我,是你家主人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主意?若是主人的意思,太平公主與相王府的賬,他自己來算。若是你自己的——殺了替他跑腿的人,得罪兩家,回頭你家主人認不認?”探手入懷,取出太平府上引文,捏在指間,只亮了亮封口朱印,“若你家主人點了頭,陳鹿隱死便死了,二話沒有。”

韋履節腳步一頓。立了片刻,不曾回頭。半晌,低聲道:“陳東家這張嘴,比你父親硬氣。”推門而出。

楊守拙看了陳鹿隱一眼,嘴唇微動,終未吐一字,垂頭跟出。門未落鎖。

陳鹿隱等了片刻,廊下腳步聲遠,沒入夜色。

剛松半口氣,門外想起鐵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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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乃是上元節,洛陽城燈火通明,徹夜不歇。

天街兩旁紗燈如晝,車馬絡繹,人潮湧動,猜謎的、觀燈的、燃煙火的,熱鬧自黃昏一直延到深夜。火樹銀花騰空而起,忽明忽滅,照得滿城流光飛動。

這一夜按例不禁夜,坊門不閉,士女可通宵遊賞,連宮中也要在城樓設宴觀燈,與萬民同樂,便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

李琅的轎子從天街轉入坊門內,那喧囂便漸漸遠了。巷子深,人聲淡。

李琅下轎,立了片刻,望了一眼那孤燈,攏了攏披風,提步進門。

她在廳中坐等了許久,燈花剪了又剪,陳鹿隱始終不曾現身,亦無片言隻字遞來。

院門外忽然腳步急促,一個胡人大漢不等門房通傳便闖將進來,氣喘吁吁,拱手便道:“縣主,大事不好!東家不見了!”

李琅眉頭微蹙,沉聲道:“說清楚。”

那胡人抹了把額上汗珠,喘著粗氣道:“東家近日不叫咱們跟著,說事密,人多眼雜。可哥幾個不放心,只遠遠綴在後頭。今日東家從少府監後街牽驢出來,拐入一條小巷,咱們隔著半條街跟著,轉過巷口一瞧——驢還在,人沒了!巷子裡頭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也無!”

李琅面色一沉,厲聲道:“叫去跟著陳東家的人呢?”

那僕從見她神色如霜,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抖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回縣主……今日上元節,想著陳東家那頭該是去看燈的,便沒跟著……都回家陪娘子去了。”

李琅目光冷冷地落下來,便如兩柄薄刃貼著臉皮削過去。那僕從渾身一顫,伏在地上連連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有聲:“小人知罪!日後再也不敢了!”

李琅沒有答話。她心裡早已雪亮——拿人的是誰,她豈有不知之理。可此刻若去救人,少不得要拿籌碼來換。籌碼這東西,早拿有早拿的價,晚拿有晚拿的價,時辰不同,輕重便天差地別。可她心頭忽然一緊,想起陳鹿隱那張臉,又想起懷中那枚還沒來得及送出的簪子——若再遲些,怕是連人也見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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