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39頁 她越想(1)

作者:常記醉翁語·8小時前

她越想,心頭那口氣便越往下沉。面上卻仍是平的,只將紙頁緩緩摺好,納入匣中,合蓋時手勁比平日沉了幾分。

李琅只道了聲:“知道了。”

第15章

陳鹿隱一早便窩在宅中算賬。

賬冊攤了一桌,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越撥眉頭越緊,索性將算盤一推。

這段時日打點酬酢處處花錢,放貸的進項到底填不滿窟窿。宮裡的採買要墊銀,各處走動要備禮,樁樁件件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她何嘗不知,洛陽城裡多少權貴與商賈結交,看上的無非是錢財——她若不充這個場面,明日便有旁人頂上她的位置。可充了場面,這賬面上的窟窿便一日比一日大。

掰著指頭算了又算,心頭一陣陣發緊。

可更要命的是,宋之問今早遞了帖子來,說需備厚禮,以獻寶之名將她引薦給張昌宗。那張昌宗素好金銀古玩,得勢這些年,奇珍異寶流水般往府上送,尋常名貴哪裡入得了他的眼。

陳鹿隱盯著帖子看了半晌,太陽穴突突直跳——頂好的物件無處去尋,便是尋到了,那價錢也要命。她將帖子擱在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苦思半晌,鋪開紙研了墨,才寫下“母親大人膝下”六字,門外忽然腳步聲急響,瓷器鋪子的年輕賬房掀簾而入,手裡舉著一封信:“東家,蜀中老夫人遣人送來的。”

陳鹿隱手一頓,筆尖在紙上洇了一團墨。擱筆拆信,頭一行便直戳眼窩——“你在洛陽做的什麼買賣?幾百貫幾百貫往外撒,倒來問家裡要錢?我看你是昏了頭!”再往下,從她鋪中賬目到她酬酢排場,連清化坊胡姬的事也一字不漏,句句如刀,刀刀見骨。讀到“你若再這般揮霍,不如關門回蜀中嫁人”時,她手指已然發顫,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將信紙拍在桌上,胸口起伏半晌,咬牙道:“隔著幾千里地,誰給她遞的訊息?”

賬房縮著脖子不敢搭腔。陳鹿隱又拿起信來看了一遍,揉了,展開,再揉了,恨恨丟回桌上:“幾百貫——她怎麼不問問那些錢財投在什麼地方、結了什麼門路?做生意見風使舵,哪有白花的道理!”

罵了一陣,火氣漸平,閉眼往椅背上一靠,隔了許久才開口:“算了。寫信回去,就說鋪中週轉,寬限兩月。”

重新鋪紙提筆,筆尖懸在紙上,半晌落不下去。

賬房退去,滿室只餘她一人。

她望著那封皺巴巴的信,心頭翻攪半晌,將牙一咬,霍然起身。

走到院中,日頭正烈。這宅子是她耶耶到洛陽時購置的,已住許多年,院裡老槐樹是她阿孃親手所栽。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面上已無半分留戀。

她回屋翻出房契,摺好塞入袖中。出門時腳步一頓,回頭望了一眼那株槐樹。

不到半日,宅子便脫了手。那買主是洛陽城裡出了名的壓價老手,從房梁年份挑到院牆修補,連那株老槐樹的蔭涼都嫌擋了日頭。

陳鹿隱耐著性子與他磨了一個時辰的嘴皮,連偏屋裡的銅佛都一併算了價,終以七成的價拍板。收了銀票,將鑰匙往對方手裡一塞,轉身便走,頭也不回。

出了宅門,徑直往城西沃祠的巷子深處去。

推門進去,幾個胡人正圍著矮桌喝酒,見她挎著包袱進來,紛紛咧嘴笑了。

阿史那一見陳鹿隱,便揚聲道:“喲,東家可算來了。昨兒有個清化坊的娘子尋到巷口來,問我陳東家是不是住這兒。我說陳東家有自己的宅子,不在這兒住。她說她叫安四娘,問你怎麼好久不去找她了。”

陳鹿隱正端著酒碗往嘴邊送,聞言手頓在半空,臉上一熱,連耳根都燙了,含糊道:“安四娘……她、她怎麼尋到這裡來了?”

阿史那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哪曉得。不過那娘子生得倒是標緻,說話也文氣,不像是上門討債的。”

滿屋胡人轟然大笑,有人用胡語嘰裡咕嚕地打趣,陳鹿隱將碗往桌上一頓,瞪眼道:“住嘴!”眾人笑得更歡,連阿史那也彎了嘴角。

陳鹿隱仰頭又灌了一碗酒,抹了把嘴,心頭卻想著安四娘——這段時日避著不去,原是手頭緊,去一趟就要花錢,連宅子都賣了,哪還充得起那排場。她去找安四娘,不過是悶了去坐坐,找人說說話。不知怎的外頭傳得像她養了個相好,她也不好解釋,索性由他們去。只是如今連個說話解悶的人都見不起,這話如何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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