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更陰了。鉛雲壓城,一絲風也無。
正平坊坊中幽靜,青石板路兩側槐柳夾道,濃蔭匝地,偶爾幾聲鳥鳴襯得院落愈深。
李琅、桓彥範、袁恕己三人聚首。
桓彥範面前一局殘棋,他捻起一枚黑子,略一沉吟,輕輕落在角上,口中道:“楊元嗣的狀子遞上去了,人證物證俱在,這一回張氏兄弟怕是不好脫身。”他抬起眼,目光沉了沉,“韋承慶奉旨推鞫——這人性子圓滑,是牆頭草一般的人物,靠不住。”
袁恕己捋須:“宋璟那裡,我遞了話。他若當堂劾奏,便壓不住了。”
李琅負手而望窗外,隔了片刻,道:“宋璟一動,祖母必怒。但拖得越久,二張越得從容。須年前了結。”
話音不高,滿座皆靜。棋盤上黑白交錯,處處殺招。
不出三日,御史中丞宋璟廷奏,請窮究張昌宗召術士李弘泰佔相之狀,聲如金鐵,震得殿瓦嗡嗡作響。
武曌起初只道:“昌宗等已自奏聞,不可加罪。”
宋璟不退,拱手朗聲道:“易之等事露自陳,情在難恕。且謀反大逆,無容首免。請勒就御史臺勘當,以明國法!”
滿朝肅然。
武曌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內史楊再思恐宋璟忤旨,連忙宣敕令其出殿。
宋璟卻立在原地,朗聲道:“天顏咫尺,親奉德音,不煩宰臣擅宣王命。”
武曌默然良久。
“收易之等就臺,將加鞫問。”
宋璟心下寬慰,一揖到地,轉身出殿。
殿外日光朗朗,他袖中那份奏章猶自緊攥,指尖墨香未散,餘溫尚在。
此時,圓覺已被押入大理寺大牢。訊息便似長了腳,一夜之間傳遍了洛陽城。朝中凡與二張有不共戴天之仇者,奔走相告,撫掌稱快者有之,焚香祝天者有之。
連那御史臺門前掃地的老吏,也掄圓了掃帚,一帚下去,塵土揚得老高,眉梢眼角都帶著三分揚眉吐氣的勁道。
御史臺前人頭攢動,交頭接耳者有之,含笑點頭者有之,彼此遞個眼色,那神情像在說:這天,怕是真的要亮了。
可大理寺的供詞尚未錄完,殿外的議論聲才沸到頂,宮門內忽然衝出快馬一騎,如狂風捲地,潑喇喇穿過長街,直抵禦史臺階前。
馬背上滾落一箇中使,黃帛在手,尖嗓一扯,高宣特敕——張昌宗,赦了。
那一聲,高聳雲霄,如一記冷鞭子,直抽在滿院人頭頂上。
方才還在說笑的面孔,剎那間僵住了。
滿院靜得出奇,只聽得那中使捲起黃帛,翻身上馬,又潑喇喇地去了。
蹄聲漸遠,隱入長街盡頭。
滿院人呆呆立在原地,俯首垂肩,再無半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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