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喝,便如金鐵交鳴,在廳中嗡嗡迴響。
他落勢極穩,足下紋絲不動,面上神色從容,連氣息都不曾有一絲紊亂。
滿廳先是靜了一瞬,隨即喝彩聲四起。
眾人又歡笑了一陣,陳鹿隱便在廊下靜靜等著。待得話頭盡了,僕從進去通報,安樂聽罷,喚陳鹿隱進去。
陳鹿隱進屋逐一行禮,便叫自家手下人將料子抬上來。
箱子開啟,流光四溢。
永泰郡主笑道:“如此好的料子,若是沒有上好的裁縫,怕也是枉然。”
安樂郡主笑意凝了一瞬,隨即又展了開,淡淡接道:“姐姐說得是。不過麼——裁縫再好,原也不全在手藝,也要看誰穿的。”她說著抬手撫過一匹蜀繡的邊角,指尖順著金線紋路緩緩滑過,頓了一頓,“有些人穿粗布也像綾羅,有些人穿綾羅也像粗布。姐姐說是不是?”
永泰郡主笑意依舊溫溫的,並不接茬,像是沒聽見。
陳鹿隱立在旁邊,將這番話句句聽得分明。面上陪著笑,心裡卻飛快地轉著念頭:這兩姊妹鬥法便鬥法,自己只是個做買賣的,千萬別禍水東引到自己頭上。她一面想著,一面彎下腰,從最底下抽出一匹來,抖手展開——
一匹極淡的藕荷色,上面疏疏繡了幾枝蘭草,清雅得很。
她笑著道:“郡主說的是。所以民婦另帶了一匹來,這花色淡雅,想來永泰郡主應當合意。”
永泰郡主這才放下茶盞,抬眼看了看,目光在蘭草的針腳上停了一停,微微頷首:“這倒還罷了。”
陳鹿隱心中一定——今日這一趟,算是兩頭都顧上了。
安樂郡主聞言,心中卻冷笑一聲,面色也沉了下來。
陳鹿隱覷見安樂臉色,心中暗道不好。連忙賠笑道:“郡主若是喜歡,回頭我再送幾匹暗紋的新花樣來,更適合郡主的氣韻。”
安樂郡主聽了,果然笑意更濃,將料子往身邊一攏,像是終於扳回了一城。
陳鹿隱在花廳裡又陪坐了片刻,揀著場面話說了幾句,見安樂郡主正與永泰郡主鬥著機鋒,武崇訓和武延基在一旁喝酒說笑,便瞅了個空檔起身告退。
安樂郡主正忙著顯擺那幾匹蜀繡,也不多留,只揮了揮手:“去吧,改日再送幾匹新的來。”
陳鹿隱笑著應了,躬身退出了花廳。
出了廳門,沿著迴廊往外走,才拐過一道月洞門,便聽身後有人叫她:“陳東家留步。”
陳鹿隱回頭,見武延秀正負手站在廊下,日光斜斜地照著他半邊臉,眉目間還帶著方才舞突厥旋舞時尚未褪盡的英氣。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道:“陳東家方才帶來的料子,安樂郡主很喜歡。往後若還有好的,只管往她府上送,不必走她的賬——銀子從我這邊出。”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話裡的意思卻清清楚楚——他是在替安樂郡主撐腰,也是在向陳鹿隱遞話:往後安樂府上的用度,有我武延秀兜著。
陳鹿隱心頭一凜,隨即明瞭。武延秀新歸,非安樂正婿,這般出頭,豈是兄妹情分?她不露聲色,只拱手笑道:“公子厚愛,草民記下了。往後新樣,頭一個送郡主府上。”
“武公子”三字咬得極輕,既不點破,也不接茬。
武延秀嘴角一牽,未再多言,轉身去了。
陳鹿隱目送他背影沒入月洞門,方轉身出府。灰驢正在柳下打盹,見她來,懶懶打了個響鼻。她翻身上驢,沿長街慢行,腦中卻還在翻來覆去地嚼著方才那幾句話。
她暗自盤算:安樂乃李顯之女,李顯乃聖人之子;武延秀乃武承嗣之子,武承嗣乃聖人之侄。算來武延秀是安樂堂叔。可廳中安樂看他那一眼,滿眼春水,哪有半分叔侄模樣?武延秀那份熱絡,又豈是長輩當有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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