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坐在車裡,她手裡捻著佛珠,一顆一顆,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這趟出行的深淺。
如今滿洛陽都知道,聖人這幾日精神不濟。
御醫一天進進出出好幾趟,藥渣子一筐一筐往宮外運,連廊下的小宮女都斂著氣走路,生怕腳步重了惹出什麼動靜。今日這出宮的時辰一誤再誤,想必是祖母的身子又有了反覆。可誰也不去問,誰也不去催。
一個時辰後,宮門才開。隊伍終於動起來,像一條緩緩舒展的長龍,沿著伊水往南走行。
車行近一個時辰,方至龍門。但見兩山夾峙,伊水中流,石窟星羅棋佈於崖壁之上,大大小小,森然如蜂巢,密匝匝鋪了滿壁。佛像高者數丈,低者尺許,衣紋歷歷,眉眼宛然,經百年風雨剝蝕,神情依舊慈悲,低眉垂目,俯視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芸芸眾生。
御駕在奉先寺前停駐。
武曌由內侍攙著下了鑾輿,面色微白,精神倒還撐得住,一襲明黃常服,金冠束髮,壓住鬢邊幾縷銀絲。她立在寺門前,目光緩緩掃過滿山龕像,神色寂然,如深潭止水,看不出悲喜。
宗室親貴依次跪拜行禮,梵唱聲起,檀香嫋嫋,滿山肅穆。
法事既畢,武曌忽道:“登樓。”群臣擁著她上了香山寺石樓。
樓高三層,憑欄遠眺,但見伊水如帶,蜿蜒南去;盧舍那大佛端坐西山,慈眉善目,正對著她——那佛開鑿三十載,眉眼依著她當年的容貌雕成,此刻隔著山谷遙遙相望,竟像在無聲問候。
武曌扶欄而立,定睛望著那尊大佛,良久不動。
盧舍那面容沉靜如初,嘴角那一縷笑意若有若無,與三十年前開鑿時一模一樣。
風雨剝之,霜雪蝕之,它仍端坐於此,眉眼溫潤,寶相莊嚴。她呢?三十年前她立在此處,看石匠鑿下第一刀時,鬢邊未著一絲白,指間猶有千斤力,朝堂之上但有不服者,儘可親手按下去。今日盧舍那依舊不老不滅,她卻已能從伊水倒影裡辨出鬢邊銀絲,覺出登階時膝骨深處那一縷隱隱滯澀。
她忽問身後宮女:“此佛,鑿成幾載了?”
宮女垂首,聲氣低斂:“回陛下,垂拱年間肇工,迄今整三十年矣。”
“三十年。”武曌輕輕唸了一遍,語音沉沉。正待再言,忽覺胸臆間一股濁氣上湧,偏首掩口,咳了一聲。
身後宗室親貴的目光齊刷刷聚攏過來。
武曌放下手,面上分毫不改,只喉間微微一動,似將什麼東西生生嚥了回去。她重又抬眼望向那佛,淡淡道:“三十年,它倒是一絲一毫也未變。”
伊水之上,風來有聲,拂動她明黃袍角,獵獵作響。她仍望著那佛,目光卻比先前沉了幾分。
身後眾人屏息而立,無一人敢上前,只遙遙望著那個身影獨自憑欄,與滿山大佛相對,寂然無語。
武曌轉身時,面上已恢復如常,淡淡道:“今日難得,各賦詩一首,先成者賜錦袍。”
群臣精神一振,紛紛取筆研墨,一時樓中只聞筆尖落紙的沙沙之聲。
不多時,左史東方虯詩先成,恭呈御覽。
武曌閱罷點頭,命賜錦袍。東方虯拜受,袍尚未著身,忽然宋之問的詩也遞了上來。
上官婉兒接過,細讀一過,四十二句一氣呵成,從洛陽春色起筆,到鑾駕出巡之盛,再至伊水風煙、龍門氣象,結在“吾皇不事瑤池樂,時雨來觀農扈春”,文理俱佳,氣韻流蕩。
上官婉兒低聲向武曌說了幾句,武曌微微頷首,忽地揚聲,只吐了一個字:
“奪。”
內侍應聲上前,將錦袍從東方虯手中取回,轉賜宋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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