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38頁 次日天更陰了(2)

作者:常記醉翁語·14小時前

桓彥範忙按住他肩頭,低聲道:“噤聲!”又側耳聽了聽窗外動靜,方回過頭來,面色也沉了下去。

話音未落,門外陡然一陣腳步急響,簾子一掀,一名青袍內侍閃身而入。

那人面色煞白,額上汗珠涔涔而下,連禮數也顧不得了,壓著嗓子急道:“縣主,大事不好——二張方才在御前遞了話,說邵王李重潤、永泰郡主與駙馬武延基三人私下誹謗二張,言語不敬。聖人大怒,已傳旨將三人分別拘禁,嚴加看管,等候鞫問!”

一言既出,三人面面相覷。

李琅隔了片刻,道:“好快的動作。”

桓彥範將酒杯擱回桌上,道:“宋璟那道奏疏,是捅了馬蜂窩了。咱們這一拳打出去,沒傷著二張筋骨,倒叫他們反撲得這般快。邵王、永泰郡主、武延基——那是太子的嫡長子和嫡長女,二張這一刀,是衝著太子的命門去的。”

袁恕己捋須長嘆:“聖人心中明鏡也似。二張告了狀,她卻不罰二張,只拿太子家的小輩開刀——這是借二張的手,替她自己敲打東宮。順水推舟,四兩撥千斤。太子便是想求情,也張不開這個口。當年永泰郡主嫁給武延基,本是為李武兩家聯姻穩固,如今倒好,親家成了刀斧手。”

李琅目光在二人面上緩緩掃過,並不接話。她低頭理了理袖口,指腹沿著衣緣輕輕一按,方道:“咱們自以為布了一局好棋,可那棋盤,從頭到尾都在她掌中——落子的是咱們,收子的卻是她。”

話到此處,她心中一凜——邵王、永泰、武延基,那是太子嫡脈,亦是她僅餘的暗棋。日日走近永泰,不過為東宮登基時相王府能分一杯羹。這一刀下去,太子根基動搖,她多年佈下的樁腳也被連根拔了大半。十指在袖中一蜷,指甲掐入掌心,刺痛傳來,她才鬆手,將口氣沉沉壓下。面上卻仍是平的,眉梢未動。

三人正自沉吟間,忽有腳步聲傳來。

門簾掀開,正是張柬之。他步履沉沉,與李琅互相打了個照面,目光在方才袁恕己打翻的狼藉上一掠而過,隨即入座。、

袁恕己與桓彥範俱是斂聲屏息。

張柬之沉聲道:“縣主,這一局,咱們輸了。”

李琅搖了搖頭:“籌謀數月,步步為營,卻不知每一步都在她眼皮底下。”

張柬之目光在袁、桓二人面上掃過,又望向李琅,眼中精光一閃,壓低了聲道:“臣欲舉薦敬暉、桓彥範為羽林軍左右將軍,掌握北門禁軍。安興縣主意下如何?”

李琅心下一凜。她如何不知張柬之的意思——羽林軍乃宿衛宮禁之精銳,若能握於掌中,則二張之命門便捏在了手裡,日後行事便有迴旋餘地。她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張柬之見她點頭,神色略松,卻無半分笑意。他低聲道:“縣主既允了,臣便實言相告——臣平生落筆行文,凡涉年號,從未改過‘嗣聖’二字。外人道臣老邁昏聵,實則臣心裡刻著的,始終是李唐正朔。”

語聲一沉,濁目中精光暴射:“聖人拜臣為相,天下皆道她要還政於李氏。可今日之事,眾目昭彰——二張告狀,她信;宗室蒙禍,她不救。她心頭那桿秤,早已傾了。臣等不圖富貴,只求為李唐留一口元氣。事成,粉身以報;事敗,不過頸上一刀。”

李琅聽罷此言,心中動容。

張柬之道:“倘有朝一日東宮不保,還有相王——那是縣主生父,亦是李唐宗室最後一條退路。相王謙退自守,未結怨於二張,亦未公然開罪聖人。只要他在,李唐便還有一線香火。是以臣斗膽進言——事成事敗,縣主務必保全相王。若連他也折了,這天下便當真姓了武。”

李琅點了點,道:“張相放心。那是我父親,我自會看著辦。”

張柬之不再言語,只點了點頭。

李琅起身,深深朝張柬之躬下身去。張柬之連忙起身還禮,雙手扶起她時,渾濁的老眼中竟隱隱泛著一層淚光,嘴唇動了動,卻未說出話來。

李琅直起身,緩緩道:“幸而有張相這等脊樑在朝中撐著,才不至於讓這李唐天下,當真拱手讓人。”

語罷掀簾而出,身影沒入廊下昏暝之中。

李琅轉身推門,穿過迴廊,她腳下不停,心頭卻已轉過了七八個念頭。

明路已是走不通了。今日宋璟廷奏,聖人特赦,明擺著是把二張裹在羽翼之下——舉朝皆知,那張氏兄弟不過是她暮年伸向前朝的兩根指頭,奏章遞上去如泥牛入海,聖人擱置不問,那意思便如刀刻斧鑿一般分明:權,她還不打算放手。

可越是如此,張柬之那頭便越是等不起了。今日這一局,表面是宋璟劾二張,骨子裡卻是張柬之在探聖人的底線。如今底線探出來了——刀鋒般的決絕,一絲餘地也不留。張柬之那頭,藥得下得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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