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笑了笑,端碗向陳鹿隱一抬:“陳阿妹,沈子柔那樁事,我好生感激。”
陳鹿隱連忙端碗要起身,李琅抬手按住了桌面——並未碰到她,只淡淡地道:“不必拘禮,喚他一聲阿哥便是。”
陳鹿隱看了李隆基一眼,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面上坦然,眸中帶著幾分真切的溫和。她心中一定,便道:“阿哥。”
李隆基碗沿探將過來,與她碗邊輕輕一碰,他仰起頭,一碗酒咕咕灌下,碗底朝天,滴酒未剩。擱下碗時,面上笑意斂去,換了一副鄭重神色,道:“陳阿妹,我府上缺一個能在洛陽城中走動之人。你若肯,今後便算是我相王府的門客。不必日日點卯,只消替我在市井間多看多聽,但凡有什麼不尋常的風吹草動,遞句話進來便是。”說到此處,又微微一笑,語氣松泛下來,“自然,你若不願,今夜這碗酒便只當謝你在澤州的情分,喝過便罷,絕不勉強。”
陳鹿隱端著那碗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側過頭去瞧李琅。李琅並不看她,只垂著眼。
陳鹿隱不再遲疑,將碗中酒一仰而盡,碗底亮堂堂地朝外一亮,擱下時穩穩當當,正聲道:“承蒙阿哥抬舉,鹿隱願效犬馬之勞。”
李隆基點了點頭,神色如常,彷彿早已料定這一答。
王毛仲嚼著滷肉,含含糊糊道:“我就說嘛,她準行。”
李宜德從廊下起身,端碗走過來。三人碗沿一碰,哐噹一聲,酒花四濺。
各自仰頭飲盡,李宜德抹了嘴又蹲迴廊下,王毛仲坐回去繼續吃肉,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酒席散盡,眾人各自散去。李宜德、王毛仲先行。
夜風穿廊,陳鹿隱與李琅並肩出了院門,行至街口,陳鹿隱忽然駐步,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將過去:“縣主請看。”
李琅接過,就著月光展開來讀。紙上的字跡在清輝下隱隱可見,讀到“舊案”二字時,她目光微微一凝,片刻後,她將信紙摺好遞還,面上神色如常,語氣卻沉了幾分:“你阿耶所言不差。當年東宮抄沒之時,除卻那數百領皂甲,還有幾封文書,尚未入檔便已被人先行取去。攜卷而走之人,其後貶謫蜀中。”
陳鹿隱心頭一凜:“……可是姓張?”
李琅不答,只抬目望了望遠處簷角上懸著的一彎冷月,道:“今夜且說到此處。你既做了三郎門下之人,此後在洛陽行走,須得步步留神。有些事聽著像是舊案,實則從未死透。”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便行。
陳鹿隱跟了兩步,忽道:“縣主——我喚他阿哥,往後可也該喚你阿姊?”
李琅步子不停,只淡淡道:“我本是縣主,你喚我縣主便是。”
陳鹿隱不再多言,將信收回懷中,快步跟上。
李琅又道:“丹方那條路,鋪到幾成了?”
陳鹿隱道:“已和內侍們搭上了線,只消再過府看一回賬目,便能默出來交到縣主手上。”
李琅唇角微微一牽,正要開口,目光卻倏地一凝,朝院門方向瞥了一眼,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院門處腳步輕響,一人錦衣玉帶,含笑而來,正是李隆基。他目光在二人臉上轉了一轉,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道:“倒是兄弟我來得不是時候。”
李琅面色如常,隻眼中寒光一閃,冷冷地掃了過去。
李隆基被她這一瞥,背上無端一寒,連忙道:“我退下便是。”
李琅道:“罷了。”轉頭對陳鹿隱道:“你先回去罷。三郎既收了你做門客,日後若有差事交辦,好好去做便是。”
陳鹿隱應了聲“是”,朝二人躬身一禮,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李隆基笑道:“如今我這做弟弟的,倒見不得自家阿姊和門客說話了?”
李琅淡淡道:“三郎這話,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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