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吃這一嚇,登時魂飛魄散,扯嗓子喊了半天冤枉。
田歸道不緊不慢地等她喊完,才放下手中筆,抬眼望著她,道:“陳東家,你去駙馬府上,是有人指使罷?”
陳鹿隱喘著粗氣,腦袋裡嗡嗡作響,像一窩蜂在裡頭亂撞。相王府三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她咬了咬牙,道:“沒、沒有人指使……是民女自己去的。聽說駙馬府上有筆大買賣,想去碰碰運氣……”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自己也曉得這話經不起推敲。
田歸道擱了筆,往後一靠,雙手擱在扶手上,望著她,不言語。那目光不冷不熱的,像一把鈍刀子架在肉上,慢慢磨。
陳鹿隱被他看得背上汗毛倒豎,正搜腸刮肚找補,田歸道忽然開口,道:“那你說說,是什麼買賣?”
陳鹿隱一凜,知道再不編出個圓乎話來,今日怕是要吃大苦頭。她嘆了口氣,垂下眼簾,低聲道:“田將軍,民女實說了罷。民女是去推銷瓷器的。萬通做的是蜀中邛窯的買賣,聽聞駙馬府上近日要辦宴席,便想攬一樁瓷器單子。民女一個開鋪子的,不做買賣做什麼?總不至於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去做那殺頭滅門的勾當。”
田歸道聽罷,不置可否,只朝書吏一擺手:“都出去。”
書吏和獄卒躬身退出,門在身後合攏。
田歸道這才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卷紙,緩緩展開,平鋪在案上。紙上的墨跡還泛著潮,字跡端端正正,排得滿滿當當。
田歸道抬眼瞧著她,道:“陳東家,你是明白人,我不跟你兜圈子。這上面寫的,是相王府與東宮密謀,會同王同皎等人,合謀誅殺武三思之事。你只需在上頭籤個名,畫個押,今日便能站著從這扇門裡走出去。”
他將那捲紙往前一推,平平地推到她面前,便再也不動了。
陳鹿隱低頭看著那捲紙,一行一行看過去,看了半晌,慢慢搖了搖頭。
田歸道也不多話,站起身走到牆角火爐邊,爐膛裡炭火燒得正旺,火苗舔著爐壁。他探手進去,取出一柄鐵烙來,那烙鐵頭燒得橙紅髮亮,滋滋地冒著細煙。
他轉身走回案前,將鐵烙緩緩舉高,停在陳鹿隱面前一掌之處。熱浪撲面而至,她頰上的皮膚一寸一寸地收緊,連睫毛尖兒都燙得打卷。
陳鹿隱雙目圓睜,眼珠子幾乎要從眶裡迸出來,忽地哇的一聲叫道:“我說!我說!我籤!我籤便是!”
田歸道手腕一翻,鐵烙擱回案上,鐺的一聲,火星濺了兩點。
陳鹿隱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陣,才低聲道:“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怎麼開口。”
她定了定神,便開始信口胡扯。先說蜀中邛窯的釉色如何青翠欲滴,又說鋪裡新到那批青瓷碗的坯子如何薄如蛋殼,再道街口那家胡餅鋪子的芝麻撒得比別家多三成有餘。說著說著拐到她那頭青驢近來不思草料,恐怕是槽裡的豆餅不新鮮了,又道萬通後院那棵老槐枝椏太密,該請人修一修。她越說越快,越扯越遠。
田歸道端坐案後,面色如一塊生鐵,任她滔滔不絕,連眼皮也不曾多抬一下。
一盞茶光景,陳鹿隱猶在那驢的草料上打轉,連豆餅裡麩皮幾成也編排出七八樣來。
田歸道始終不語,只探手取過鐵烙,也不瞧她,輕輕擱回爐中。
烙鐵入炭,嗤的一聲,白氣竄起,如蛇昂首。
陳鹿隱那張嘴便似叫快刀齊根截了,張著卻發不出聲。她直勾勾盯著那爐膛裡翻湧的暗紅,忽地“哇”一聲哭出來,涕淚滿臉,道:“我說……我說就是!求你別再動那東西——”
田歸道回眸,目光在她面上落了一落。
陳鹿隱抽噎著,啞聲道:“我給安樂公主賣過官。戶部那幾個缺,都從我這兒遞進去的。安樂收銀子,韋后拿大頭,我抽小頭——這個夠不夠?夠不夠換我這條命?”
田歸道看她一眼,道:“說旁的。”
陳鹿隱急了,嗓門一揚又帶哭腔:“田將軍!這是捅破天的事!安樂賣官鬻爵,動搖的是朝廷根本,你怎放著這樁不問,偏來逼我招什麼謀反——”
“安樂的事,不歸我管。”田歸道截斷她,“我今日奉旨查的,是王同皎謀反一案。”他將那捲紙重新展平,“你方才說要畫押,轉眼又東拉西扯。拿一樁抵一樁,打錯了算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