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斜倚榻上,錦被覆身,而底下空落,瘦骨嶙峋,幾無人形,唯雙眸半啟,幽光熒熒。
殿中侍立三人:李顯垂首斂袖,不敢抬頭;李琅立右,神色澹然,唯袖中指尖微蜷;張柬之立於中,鬚髮皓然,如老松臨風,巍然不動。
簾後響起一聲低啞的咳嗽,片刻,那聲音幽幽傳出,道:“張公,昨夜大火,可曾攜家人賞燈?”
張柬之躬身出列:“老臣不敢。只與同僚閒話了幾句上元詩賦。”
“什麼詩?”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簾後靜了一瞬,隨即一聲低笑,道:“詩倒是好詩。可火樹銀花之後,那些灰燼,可曾沾了不該沾的人?”
張柬之垂首不答。
武曌的目光緩緩移過來,落在李琅面上:“安興縣主,太子昨夜在你府上?”
李琅踏上一步,神色從容:“回祖母,是孫兒邀皇叔來賞燈。後來燈市走了水,便先送皇叔回東宮了。”
武曌闔目片刻,只吐出三個字:“有孝心。”便不再追問。
李琅退回原處,袖中手心已滲出薄汗。她不動聲色地鬆了鬆指節,將潮意按回袖底。
忽聽簾幕深處又飄出一道聲音,如針尖點冰:“前幾日有人遞話——皇太孫議二張不宜入宮。這話朕還記得。”
語稍頓,其聲又起:“傳朕口諭——邵王李重潤、永泰郡主李仙蕙、魏王武延基,私議宮闈,深負朕望。著即杖殺。”
滿殿寂然,落針可聞。藥爐白煙凝於半空,不升不散。
李顯猛抬頭,唇動欲言,可那話到喉間便哽住了,生生咽回肚裡,竟吐不出一個字來。那是他的長子、長女、女婿,幾十年起落沉浮,一家人在血水裡相扶相攜,才熬到今日。武曌輕飄飄一句話,便要斷人生死——一如當年,也是一句話,將他從帝位上拽下來,發配廬陵,一去便是十四年。十四年,足夠一個少年長成漢子,足夠一雙鬢角染上白霜。他攥緊膝上袍角,眼底有什麼湧上來,卻終究沒有落下。
李琅、張柬之二人胸中烈火焚燒,卻面平如水,不敢有一絲波瀾。
上官婉兒筆懸半空,過了片刻,落筆從容。
簾後枯影久未動。滿殿藥氣沉沉,壓人心口,令人幾不能息。
三人謝恩退殿,各自散去。靴聲起落長廊,交錯而不交目,終無一會。
張柬之上了馬車,車輪碾過宮門石道,緩緩出了定鼎門。
車行未遠,他忽地俯身,猛地一聲咳嗽,一口熱血便噴在袖口,暗紅一片。他低頭看了一眼,面色如灰。他年邁體衰,早已是風中殘燭,今日殿上那一席話,句句如刀,剜在心頭,舊年肺疾被牽動,咳得他胸腔裡像揣了一團碎炭,火燒火燎地疼。
他緩緩靠向車壁,閉上眼,胸口氣息起伏不定,心中明白——日子不多了。
馬車在府邸門前停定。他掀簾而下,腳下微微一頓,隨即穿過前廳,目不斜視,直入正堂。
他轉身面朝東北長安方向,撩袍跪倒,伏身叩首,額觸青磚,涼意透骨。
這一跪,久久不起,亦不言語。
八十三載歲月,生於貞觀,立於亂世,風雨摧之而不折。三十入仕,歷太宗、高宗、武週三朝,平生從不附勢。聖歷年間,狄仁傑薦之於武曌,道:“雖老,宰相才也。”七十始入京,長安四年拜相。狄仁傑信他,亦不過四字——“舉賢為國”。
張柬之記得那一夜。狄仁傑病榻之上,枯手握著他,聲如遊絲:“老夫一生未盡之事,只一件——復歸李唐。”那四字沉沉落下,大雪紛飛,天地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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