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冬天素來不雪,今歲也不例外。已是正月二十一了,簷下冰凌早化盡了,天氣卻依舊冷得乾澀澀的,沒一絲化凍的軟和。
陳鹿隱獨坐櫃檯後,算盤橫陳,賬冊攤開。她撥了幾顆珠子,忽然停住——算到哪兒了?方才還清楚,此刻一片空白。重來,到同一處,又是空白。
她推開算盤,靠向椅背,胸口悶得像塞了團棉。這幾日格外靜,連珠響都刺耳。
兩日了,撥珠忘數,翻頁走神。街聲入耳如隔水。劉掌櫃沏了盞茶放她手邊,她望著那白氣,沒喝。心裡空落落的。合賬冊,踱到門口張望——灰濛濛的天,無人朝這邊看。
立了片刻,回身坐下,撥了兩顆珠,手又頓住。索性伏在案上。
清化坊的巷子還籠在晨霧裡。
陳鹿隱牽著驢,熟門熟路拐進安四娘那間小院,她回望一眼,四名縣主府的侍衛還遠遠綴著。
安四娘正坐在銅鏡前,指尖沾了胭脂,往唇上勻。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只從鏡中瞥了一眼,懶懶道:“陳東家,今兒來得倒早。”
陳鹿隱將驢拴在院中槐樹上,拎著個包袱推門進來,往桌上一擱,解開包袱皮,露出裡頭一柄銀梳、一對玉鐲,還有兩匹素絹。安四娘瞟了一眼,手上不停:“又送東西,上回那匣香粉還沒使完呢。”
陳鹿隱自顧自倒了杯酒,仰脖灌了下去,酒氣衝上來,話也跟著湧:“四娘,你說這世道,怎生這般沒道理。我老老實實做我的買賣,既不偷也不搶,喜歡一個人罷了,偏生像犯了什麼王法。”
安四娘放下胭脂盒,側過身來,倚在椅背上瞧她,慢慢道:“陳東家,洛陽城裡的戲我也見過不少。達官貴人看上哪個商賈平民,那是常有的事。你情我願也好,強買強賣也罷,總歸有個章法。可你二人這般擰著的,倒真是不多見。”
陳鹿隱又斟了一杯,握在掌中緩緩轉著。
“四娘,我就是想不通。喜歡一個人便好好喜歡,兩個人平平等等一處過日子,有什麼不好?偏要分個高下,你養著我我養著你,煩也不煩。咱們做買賣的,哪文錢不是自己掙的?賣布販酒,憑本事吃飯,何曾低過頭。怎麼偏到了這事上,就叫人矮了一截?她們金枝玉葉,喜歡誰便要了去,玩膩了丟在一旁,乾淨利落。我呢?手裡有幾個錢,可在那些人眼裡,我的喜歡,怕還不如她頭上那根簪子值錢。”
她自嘲地笑了笑,仰頭飲了半杯,酒氣上湧,話便衝了幾分:“可我偏不信。我的喜歡乾乾淨淨,不摻銀子不摻勢。她瞧不上是她的事,我陳鹿隱行得正坐得直,用不著誰瞧得上。”
安四娘從鏡里望著她,篦子不緊不慢地梳著髮尾,慢悠悠開了口:“門口那兩位今兒又跟來了,偏還多了兩個人。你隔三岔五往我這兒跑,回去稟了縣主,說陳東家常來尋安四娘——我這做的是什麼營生,你說縣主心裡會怎麼想?”
陳鹿隱擱下杯盞,冷笑一聲:“她愛怎麼想便怎麼想。我又不是她養的家奴。那幾個人跟著我,說是護我周全,不過是盯著我罷了。”
晨霧不散,陳鹿隱的抱怨也不散。說到後頭,安四娘乾脆懶得理她,只顧自對著鏡子抿鬢角。陳鹿隱便自顧自地說,她心頭壓著的何止是李琅的事——近日來心頭總不安寧,洛陽城裡太靜了。前幾日太子李顯的長女、長子被殺,朝堂上竟一點風浪也無,越是風平浪靜,越叫人心裡發毛。她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像自己也覺得這話不該出口。
半晌,她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襟,牽驢出巷。走出巷口,回頭一望,那扇門已合得嚴絲合縫,連一線光也透不出來。
又過一日,天色將暗。
宅子門口忽有人來報:“今夜安樂府設宴,請東家同去。”
陳鹿隱擱下算盤,起身換了衣裳,翻身上馬。夜風迎頭,乾冷如刃,胸口那團悶了幾日的氣卻叫風撕開一道縫,透進一絲涼意來。
安樂府中燈火煌煌,廊下絳紗燈一溜兒鋪開,光暈如水。
正堂內案几羅列,酒菜已齊,主位空懸。
李隆基坐於左側上首,側身與桓彥範低聲說話,桓彥範微微頷首,目光卻時時瞥向門口。敬暉、袁恕己坐於對面,各端著茶盞,話不多,偶爾交談一兩句。
李琅靠窗而坐,面前一盞茶,碧湯澄澈,卻不見她動過。
陳鹿隱從側門進來,靴尖沾了夜露,李隆基擱下酒盞,朝她招了招手。
陳鹿隱上前,躬身行了一禮:“見過縣主,見過三郎。”
李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微微一落,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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