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目光微動,卻不接話,只等著她往下說。
李琅續道:“張柬之那班人扶皇叔登基,圖的是新朝功臣的名位。若他們再開口請封阿耶為皇太弟,外人看來,便是相王府與五王結黨,貪圖儲位。祖母雖已退了,可武三思還在,韋氏還在,朝中盯著咱們的眼睛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阿耶若在這時候接了皇太弟的名號,便成了眾矢之的,往後一步也走不得了。”她頓了一頓,抬眼看向李旦,“所以女兒以為,這皇太弟,眼下不能要。”
李旦原負手立在窗前,聽到此處,忽地轉過身來,截口道:“不必再說了。阿耶今日便進宮去見皇兄,推辭不受便是。”
李琅微微一怔。她素知父親溫厚,凡事不爭不搶,卻不料他答得如此果決,彷彿這番話早就在心裡轉過千百遍,只等一個時機落下來。她望著父親,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敬意,如見一棵平日裡不聲不響的老松,風過時方知其根深千尺,穩穩地紮在土裡,誰也別想撼動分毫。
李旦見她不語,又補了一句:“此事你與諸兄弟都要叮囑一遍。我相王府日後,更要處處謹慎,恪盡職守,一絲一毫不可逾越。”
李琅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說罷不再多言,只將門拉開一道縫,側身閃了出去。
第23章
次日天明,洛陽城始定。
定鼎門外懸張易之、張昌宗兄弟首級,旁列張昌期、張昌儀、張同休,兄弟五人,同日伏誅。百姓遠遠聚觀,無人敢近。鴉雀落杆啄之,旋即驚飛。
宮門已換羽林新卒,皆肅立無言。
迎仙宮廊下血跡雖洗,而石紋中暗紅滲入,不可盡去。
張柬之立殿前,一夜未眠,鬚髮凝露。桓彥範、敬暉、崔玄暐、袁恕己四人甲冑在身,面有倦色,目光卻亮。桓彥範啟曰:“當迎太子。”張
柬之頷首,五人轉身即行。
宮門外,李顯易服而立,面色猶白,然目光較前夜稍定,似已有所持。
張柬之躬身道:“陛下已頒制書,命殿下監國。”
李顯點頭:“當如何處置?”
張柬之道:“頒制大赦,收捕餘黨,遣使安撫諸州。”
李顯默然片刻,道:“便依卿等所議。”
午時制書頒下,太子監國,大赦天下。功臣加封同至——太平公主加封鎮國,相王加封安國。內侍唱畢名錄,李顯但頷首曰:“照辦。”二字與方才如出一轍,語氣平平,不辨喜憂,似諸事皆與己無涉,惟接卷蓋印而已。及聞“安國相王”四字,他頓了一瞬,目向李旦立處一望。
今晨天方亮,李旦便已馳馬至東宮,跪拜請辭皇太弟之封。他伏於階前,聲淚俱下,字字懇切,言自己才薄德淺,只願為陛下守藩,絕不敢覬覦儲位。
李顯親自執手扶他,二人幾番推讓,一個執意要辭,一個執意要封,拉鋸半晌,李旦始終不肯鬆口,伏地不起。李顯無奈,只得由他。此時聞內侍唱出“安國相王”四字,李顯望向那位跪了一早上的弟弟,見他垂手立著,神色恭謹如常,彷彿方才那一場涕淚橫流從不曾有過。他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什麼。
訊息傳遍街巷,百姓始知易代。或竊語於市,或奔天津橋觀懸首之竿,或跪地北向而拜。長街漸次復其喧嚷,茶肆低談,童稚逐走,洛陽如冰開之井,水又活了。
一切如晨光洗盡舊夢,血色點點褪去,恍若未曾有過。
李顯踏入東宮,日頭已過午。
殿內寂然。韋氏坐案前,涼茶一盞,安樂倚側以銀刀修甲。見李顯入,韋氏抬眼一落,又移開,嘴角微彎:“回來了。”
李顯立於門口,掃了一眼堂中李重俊,道:“出去。”重俊躬身退下,門合。
韋氏擱盞,安樂停刀,皆抬眼看他。
李顯坐定,良久道:“房州的事,還記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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