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63頁 李琅前行不回頭(1)

作者:常記醉翁語·12小時前

李琅前行不回頭,只淡淡道:“特許開府置官屬,從三品以下,府中亦可委任。”

陳鹿隱頷首。此事她早有耳聞——神龍政變後,李顯為酬太平之功,特許開府設署,實封五千戶,屬官一應俱全。有唐以來,公主得此恩遇者,唯太宗之妹平陽昭公主一人,而平陽公主以軍功起,於馬上得之。太平能以女子之身獲此殊榮,足見李顯倚重之深。

正思忖間,李琅已領她穿過迴廊,折向正堂。

廊下數名屬官見了李琅,紛紛躬身讓道,目光卻在她身後的陳鹿隱面上多停了一瞬。陳鹿隱目不斜視,只緊跟李琅步伐,跨過那道朱漆門檻,邁入正堂。

二人穿廊過徑,繞過假山,正堂門扉半敞,陳鹿隱隨李琅跨檻而入,只見太平公主坐於案後,上官婉兒立於案側,正執刀削墨,聞聲抬眸,目光掠過李琅,又落在陳鹿隱面上,似笑非笑。

陳鹿隱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隻錦囊,雙手捧上:“上官大家,鹿隱偶得一丸好墨,特來獻上。”

上官婉兒接過,將墨錠傾於掌心,但見色如點漆,墨面細潤如脂,刻著“上黨碧松煙”五字,墨香若有若無地浮散開來。她以指腹緩緩摩挲了一回,那墨色便在她指尖留下極淡的一痕,她抬眼道:“陳東家倒有這份心。”

陳鹿隱拱手道:“此墨若在旁人手中,不過是一丸黑炭;到了上官大家案頭,才算得其所哉,不至於明珠暗投。”

上官婉兒將墨擱於案角,嘴角噙了一絲笑意:“記是記住了。不過陳東家若以為一丸墨便能堵住我的嘴,那這筆買賣你可是虧了。”

陳鹿隱心頭一緊,面上卻笑得更殷勤了幾分,連忙繞到上官婉兒身後,挽起袖子便往她肩上輕輕捶了下去。她一邊捶一邊道:“上官大家說笑了,我哪敢堵您的嘴。墨是墨,嘴是嘴,我不過是想著——大家終日伏案,肩頸必是酸乏,便順道替您鬆快鬆快。”

太平擱筆,轉向李琅:“你隨我來,安樂的事裡頭說。”

二人轉入側廳。太平行至門前,忽地頓步,側首回望——上官婉兒正笑吟吟地看著陳鹿隱挽袖磨墨。太平望了一瞬,低聲道:“婉兒沒有孩子。若是有,也該這般大了。”

說罷跨檻而入,門簾一掀一落。李琅隨入時回頭看了一眼,也收了目光。

門簾垂定。

上官婉兒收回視線,見陳鹿隱還埋頭在那兒一圈一圈地磨,拿筆桿敲她手背:“成了成了,夠濃了。再磨下去,硯臺底子都要叫你磨穿了。”

陳鹿隱停手抬頭,咧著嘴笑:“鹿隱怕墨不夠濃,寫出來辱沒了大家的字。”

上官婉兒橫她一眼,提筆寫了數行,又另取一張素箋,寫下四個字,擱了筆,往她面前一推。陳鹿隱低頭看去——“善頌善禱”。怔了一怔,這分明是說她馬屁拍得順溜,隨即笑出聲來:“大家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上官婉兒端茶飲了一口,道:“是誇是罵,你自家揣摩去。”

陳鹿隱將素箋摺好收入袖中,笑道:“那鹿隱回去裱起來,掛在牆上,天天揣摩。”

上官婉兒未答,嘴角那點笑意卻如茶中熱氣,久久未散。二人對視一眼,皆笑出聲來。

笑聲漸歇。上官婉兒擱下茶盞,目移窗外,語聲轉淡:“二張既誅,宮內外株連甚廣。迎仙宮舊人,不論親疏,悉數收系。韋承慶、房融、崔神慶,位至宰相,一夕下獄。”她轉目視陳鹿隱,“樹倒猢猻散,自來如此。”

這話是對著窗外說的,卻句句落在陳鹿隱耳中。上官婉兒居宮禁三十餘年,閱人無數。那些攀附權貴、逐勢而趨者,她見得太多了。自以為攀上高枝便穩當,豈知枝可斷、樹可倒,風一來便連根拔起,底下人連聲都來不及出,便已摔得粉碎。陳鹿隱眼下倚太平、靠相王,看似風光,然風光之下,步步皆刃。她所以點這一句,非為別故,只是見其目尚明、心未濁,不忍看她重蹈覆轍而已。

陳鹿隱默然片刻,低聲道:“上官大家說的是,鹿隱記住了。”

上官婉兒續道:“可二張雖倒了,他們手下那些人也不是全都跟著倒了。田歸道你還記得吧?政變前夜在街上撞見你,把你拿住,那是他分內的事。後來敬暉要治他拒不開門的罪,他當堂說了句話——‘某宿衛玄武門,不預謀,亦不聞詔令,安敢擅開?’這話硬邦邦地頂回去,倒把敬暉頂住了,當場免了他的罪。”她說到這裡,唇角微微一彎,“後來皇帝知道了這事,說他‘守忠壯’,親自下旨把他提了上來。如今他還在金吾衛坐著,位子沒動,人也沒事。”

她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到眼底。誰不知道那不過是句託辭——什麼“守忠壯”,不過是朝中那些人各退了一步,誰也不想在剛安定下來的時候多生枝節。唯獨李顯當了真,當真以為這人是個忠臣。

陳鹿隱聽得明白,便點了點頭,也不多問,心裡卻把那個賬又翻了一遍。田歸道那夜拿她的事還清清楚楚地擺在腦子裡,若不是李多祚橫刀攔路,她只怕已經蹲了大牢。

她本想著二張一倒,這些依附過他們的人總得跟著倒黴,可聽婉兒這麼說,倒像是有些人,碰不得,翻不得。她把這話記在心裡,只拱手道:“鹿隱記下了。”

上官婉兒端茶又飲了一口,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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