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兩岸燈火次第亮起,她從立德坊騎馬穿街過巷,到縣主府時天已黑透。
李琅照例賜座,照例沏茶,從不多問。陳鹿隱便坐在燈下一筆一筆地背賬,李琅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句,從不留她久坐。陳鹿隱也不多待,茶盡了便起身告退。
只有一件事始終懸著——那枚簪子壓在箱底,翻來覆去好幾回,終究沒有送出去。
轉眼已是六月。
蜀中來了一封信,厚厚一沓。
陳鹿隱拆開看。耶耶無非是誇她出息了、生意穩妥了。翻到最後一頁,換了阿孃的手書,字跡急了些——問她何時回蜀中,家中已相看了幾戶人家,讀過書,肯入贅。阿孃說:總歸要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末了附一句:娘不是催你,只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頭,太累了。
陳鹿隱捏著那頁紙,看了兩遍。
她側目望了望門口——四名侍衛分列左右,仍守在原處,不聲不響。
她心中所想之人,唯那一人。只是那人高在天上,拿規矩拴著她,卻從不低頭問一句——你心裡,到底要什麼。她又想起太平。太平對上官婉兒情深意重,可為了權勢,照樣能將心上人送上旁人床榻。鎮國府裡男男女女,受恩者如流水,今日承寵,明日失歡,誰也不知自己能留幾日。這皇家中人的真心,究竟是熱騰騰一顆心,還是不過一件玩物,用過便擱在一旁落灰。她越想越涼,把那念頭掐斷了,不再往下想。
她仰頭靠進椅背,望著房梁,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一日,晨光初盛。
陳鹿隱照常往鎮國府去。門房見了她,未及通報,已側身讓路,點了點頭,像招呼一個常來常往的熟人。
穿前庭,過迴廊,正堂門扉洞開。太平與上官婉兒正對案用膳。
太平夾了一箸銀絲捲,抬眼瞧見她,擱下箸道:“這般早?”
陳鹿隱立在檻外,躬身道:“鹿隱叨擾了,先行告退。”
上官婉兒放下粥碗,道:“可曾用過了?若不嫌棄,便一同坐。”說著已教丫鬟添了碗箸。
陳鹿隱方坐定,目光落在那六隻青瓷盞上,看了一看,嘆道:“上官大家案上這六隻盞,草民前月在外頭見著一隻,店家索價八十貫。大家吃一盞粥,便是一樁風雅。”
上官婉兒彎了彎嘴角:“陳東家眼力倒好。”
陳鹿隱笑道:“鹿隱的眼睛,一向只看得見好東西。”
上官婉兒端盞飲了一口:“那今日怕是要多看幾眼了。”
太平擱下箸,道:“你往後若得閒,便多來府上陪她說說話。她成日對著我一人,也悶得慌。”
陳鹿隱微怔,忙應道:“鹿隱記下了。”
上官婉兒端茶的手一頓,垂目飲了一口,笑意未落,卻也不接話。
賬目之事,半個時辰便對畢。陳鹿隱合冊起身,道:“鹿隱告退。”
行至門邊,陳鹿隱忽又折返,自懷中摸出一隻小錦匣,雙手奉上:“上官大家,鹿隱前日得了一支簪子,想著您會喜歡。”
上官婉兒接過,揭蓋一看。銀簪,簪頭雕一簇桂花,花瓣薄而舒展,日光下泛著柔潤之色。她看了看簪子,又抬眼望她:“怎麼忽然送這個?”
陳鹿隱道:“大家詩裡多有桂花,草民便著人打了一支。算不得名貴,只是一份心意。”
上官婉兒指腹沿著簪頭紋路慢慢摩挲了一回,低聲道:“你倒是會留意。”合上匣子,抬起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敲,“琅娘可是我和公主殿下看著長大的。她的心思,你當我看不出來?你倒好,裝聾作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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