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偏頭瞧了李隆基一眼。李隆基立於門邊,唇角一絲笑意一閃即沒。
兩人目光一碰,誰也沒作聲。
李隆基摺扇一攏,笑道:“阿耶,此處有我與阿姊守著便是,你且歇去。”
李旦又探了探陳鹿隱額頭,那熱仍灼人,皺了皺眉,替她掖了掖被角,方起身。行至門口,回頭叮囑了一句:“藥若涼了,再熱一熱。”門扇合攏,腳步聲沿迴廊漸漸遠了。
腳步聲一遠,李琅便在榻邊坐下,低頭望著陳鹿隱那張燒得緋紅的臉,忽道:“夠了。”
榻上那人睫毛微微一顫,眼皮掀開一道縫,裡頭一對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精光內斂,哪有半分昏沉之態。陳鹿隱嘴角一咧,嗓子仍啞著,卻嘿嘿笑了一聲:“王爺走遠了?”
李琅不答,伸手揭了她額上溼巾,隨手丟進銅盆。
陳鹿隱撐著胳膊想坐,肩頭傷處一扯,“嘶”地吸了口涼氣,又跌回枕上。可臉上那笑卻收不住,眉梢眼角盡是得逞後的狡黠。
李隆基低笑道:“阿姊,倒叫你瞧出來了。方才阿耶那一聲‘親生女兒’,你猜她心裡滾過多少念頭?我瞧她那模樣,怕是把往後的嫁妝都盤算進去了。”
李琅不答,起身坐於榻邊,伸手掀開陳鹿隱肩頭衣料。
燭火映照之下,一圈暗紅燙痕赫然入目,瞧著便叫人心頭一緊。她看了一看,眉頭未動,心口卻似叫人拿鈍刀子颳了一下——雖說早做好了陳鹿隱折在牢裡的打算,可此刻見她笑盈盈躺在此處,肩上卻扛著這般傷痕,早知她硬氣,也知她扛得住,然那份硬氣底下捱過的苦楚,卻是實打實烙在皮肉上的,教人沒法子裝作不曾看見。
她看了片刻,頭也不回,道:“三郎,取塊帕子來。”
李隆基轉身出門,片刻遞進一方白帕,便退了出去,與李宜德、王毛仲二人湊在門縫邊,三顆腦袋擠作一堆,往裡覷。
李琅接過帕子攥在手中,這才取了藥瓶,拔開木塞,一股辛辣藥氣直衝鼻端。她低聲道:“忍著。”
藥粉撒上傷處,陳鹿隱整個人猛地一縮,“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淚涕縱橫,滿頭滿臉糊得不成樣子,嘴裡只含含糊糊喊著:“疼疼疼——”
李琅左手將帕子往她臉上一按——哭一聲,擦一下,手起帕落,利落如快刀切菜。白帕子轉眼便花成一片。陳鹿隱抽噎著還要哭,李琅手上加了幾分力道,將帕子往她鼻子上重重一摁:“莫嚎了。”
這一摁下去,哭聲便像叫人拿快刀齊根切斷了,只剩嗚嗚咽咽的哼唧,從帕子底下悶悶地漏出來。
李琅鬆開手,淡淡道:“藥上好了,不鬧了。”
門外忽然“噗”的一聲悶響,外頭三人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團,你推我搡,差點把門板撞開。
李隆基彎腰拾起摺扇,拿扇骨敲了敲自己額頭,面上笑意尚未收盡,道:“笑你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樣,又笑你眼下這副涕泗橫流的尊容。”
陳鹿隱抽了抽鼻子,想回嘴,卻被自己吸鼻涕的聲音生生打斷了,噎得臉上一紅,索性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悶悶地縮成一團,再不露頭了。
李隆基扇子一拍,朝李宜德、王毛仲二人腦袋上各敲一下,道:“走,咱哥幾個喝酒去。”
李宜德揉了揉腦袋,嘿嘿笑著,轉身便走。王毛仲卻還戀戀不捨,又湊到門縫邊,朝裡頭擠眉弄眼地喊了一聲:“三妹,回頭給你帶壺熱酒來——”話沒說完,被李隆基一把揪住後領拎走了。
陳鹿隱躲在被子裡,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廊下三人的腳步聲伴著笑鬧聲,漸漸遠了。
燒退第三日,李琅便命備車,將陳鹿隱接回縣主府。
陳鹿隱裹著斗篷縮在車角,臉色雖白,精神已活泛起來,嘴一路沒停。行至街中,她忽地一拍大腿,牽動傷處嘶了一聲,隨即扭頭道:“對了,我家西廂那尊銅佛,得搬過來!”
李琅闔目靠著車壁,淡淡道:“哪尊佛?”
“開過光的,奶奶傳下來的。”陳鹿隱說得一本正經,“牢裡那幾日我天天想著它,定是它老人家護著我,得請來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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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 竹貓竹雀當然了不起啦【完結+番外】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6N/BQAgn/BQAgn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