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抬手命侍女收拾東廂,又看了陳鹿隱一眼,未言,轉身去了。蘇毗氏目送門口,慢慢飲盡盞中殘茶,擱下,整了整衣襟:“走罷。”
門合。
堂中陡然一靜。
父子三人面面相覷,忽然抱作一團,嗚嗚哭將起來。
陳旺哭得最響,涕淚橫流:“嚇死我了……你阿孃那個眼神……比蜀道上那頭熊還駭人……”陳鹿鳴縮在阿耶懷中,肩頭一聳一聳,只點頭不語。
陳鹿隱一手摟爹一手攬哥,又哭又笑,滿臉是淚。半晌,她吸了吸鼻子,推開二人:“好了……莫哭了,回頭阿孃聽見又要罵。”
陳旺與陳鹿鳴各自以袖揩臉,對望一眼。
陳旺先起身,清嗓正冠,一拱手道:“我先回了,你們也早些歇。”言罷快步溜出。
陳鹿隱與陳鹿鳴對視一眼,又哭又笑地嘆了一口氣。陳鹿鳴忽道:“三娘,東女國不是早歸了大唐麼?阿孃見著縣主,也該恭敬些。”陳鹿隱一把捂他的嘴:“小聲些!”
兄妹二人遂蹲於一角,低聲控訴蘇毗氏半晌,方才意猶未盡各自散去。
陳鹿隱出正堂,沿迴廊往自家院子去。推門入內,燈已點燃。李琅坐於窗前榻上,手持一卷書,聞聲不抬頭:“回來了?”
“嗯。”陳鹿隱合上門。
李琅翻過一頁:“你阿孃安置在東廂了,熱水點心都送過去了。”
陳鹿隱於桌邊坐下,望著燭火出了一回神,低頭按了按肩頭傷處,片刻後道:“這幾日我去客廂睡。阿孃見了怕多想。”
李琅翻書之手一頓,停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她,道:“隨你。”復又低頭。
陳鹿隱不再言語,起身取了外衣搭於臂彎,走到門口回頭一望——李琅坐在燭火之下,側影安安靜靜的。她輕輕帶上了門。
客廂在東院盡頭,陳鹿隱躺下來望著帳頂發了一會兒呆,閉了眼,慢慢睡了過去。
天光透窗,侍女喚醒了陳鹿隱。洗漱穿戴畢,行至正廳,早膳已擺列齊整。
李琅坐於主位,端粥慢飲。蘇毗氏坐客席,陳旺與陳鹿鳴縮在桌角,筷子懸著,不敢動箸。
陳鹿隱落座,方端起粥碗,蘇毗氏便擱了筷子,喚道:“三娘。”只二字,滿堂便靜了半寸。
她目光落在陳鹿隱面上,道:“我盤算了一宿。你不肯回蜀中,那也罷了,洛陽也成,總得有個落腳處。”說罷轉向李琅,面上堆了笑,話裡卻帶著鉤子,“縣主在洛陽人頭廣——可識得什麼好後生?家世清白、老實本分的,入贅陳家最好不過。”
陳鹿隱一怔。
李琅道:“夫人說得在理。三娘這個歲數,是該留心了。我替她看著。”
蘇毗氏朝陳旺使個眼色,陳旺忙擱了碗,從懷裡摸出幾張畫像來,疊得熨帖,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
蘇毗氏指著其中一張道:“這幾個都是三娘去年寄回來的。這個——”指尖點了點畫上的人面,“洛陽綢緞莊的東家,年歲不大,家底厚實。”
陳鹿隱“噗”地嗆了一口,咳得肩頭直顫,好容易壓下去,嗓子還啞著:“阿孃,那是去年的事了,早不提了。”
蘇毗氏不搭理她,手往下移:“那這個呢?蜀中同鄉,長安做官的。”
李琅不抬頭,聲音淡淡的:“去年貪墨,罷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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