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通傳畢,陳鹿隱入內獻寶。
時武三思堂兄武懿宗新喪,二人素來親厚,武三思正自慼慼不樂。武懿宗乃武則天從侄,官至右金吾衛大將軍,性酷烈好殺,神功元年討契丹時聞敵遁逃,致契丹屠趙州,時人嘲為“騎豬將軍”,武三思與彼同族同歷,情誼非常,此時不免惻然於心。
陳鹿隱早有預備,此番不獻刀兵,只奉上一卷手抄《金剛經》,乃請長安大慈恩寺高僧沐手恭書,字字端嚴,紙墨精良。
武三思接來緩緩展開,看了半晌,面色稍霽,頷首道:“你有心了。”言罷將經卷輕輕置於案上,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正此時,廳外驟聞一陣急促步履,門簾霍然掀開,一人大步搶入,滿面風塵,神色陰鷙,正是鄭愔。此人原本諂事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二張事敗伏誅,他也隨之遭貶,出為宣州司士參軍,後又因坐贓之罪,亡命潛逃回東都洛陽,此番正是前來私謁武三思,以求東山再起。
他一入門亦不旁顧,只朝武三思望了一眼,忽然雙肩一顫,掩面放聲大哭,哭聲悲切,如喪考妣,滿座皆驚。
武三思端坐未動,眉頭微蹙,方欲啟口,鄭愔卻猛然收住哭聲,仰面大笑,笑聲高亢凌亂,幾近癲狂。
武三思面色愈奇,沉聲道:“此是何意?”
鄭愔收笑拱手,朗聲道:“下官初見大王而哭,是哀大王將遭戮死滅族之禍;後乃大笑,是喜大王今日得遇下官。大王雖得天子之寵,然今五人者皆據將相之權,膽略過人,廢太后如反掌,日夜切齒欲啖大王之肉。大王若不去此五人,則危如朝露,尚自以為安如泰山,此下官所以為大王寒心也。”
武三思面色連變數變,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陳鹿隱檀口微張,怔怔看得呆了。偷偷偏首去覷宋之問,只見宋之問亦正以袖掩口,面上神色變幻不定,似笑非笑,又似在揣摩這路數自家是否也學得。二人目光偶一相接,各自慌忙別開。宋之問乾咳一聲,放下衣袖,端容整色。陳鹿隱亦忙闔了嘴,垂手退了半步。
武三思不復顧二人,唯引鄭愔轉入內堂。
宋之問與陳鹿隱遂退而出,一路默然,直行至府邸外,方相視搖頭,各自苦笑,心下皆嘆——強中更有強中手,自家那點伎倆,較之鄭愔一番哭笑,實不足道也。
二人默默行了一程,遂拱手作別,各懷心事,分道而去。
車歇轅收,夜沉似鐵。
陳鹿隱掀簾而下,舉目便見正堂燈火通明,心下倏然一緊——此時猶未歇,必是有事。
推門而入,足下一頓。
上首兩把紫檀圈椅。李琅坐其一。另一椅上坐一婦人,年可四十,黛青錦袍,銀簪綰髻,面容端肅,眉宇間自有威儀——正是陳母蘇毗氏。腰背筆直,下頷微仰,目視李琅,東女國舊族風骨,自帶一份孤清。
東女國,隋唐之際川西之古國也,俗以女為王,國中官吏皆女子,男子不得入朝,唯在外服兵役、耕田種地而已。其民散居山谷,築碉樓為居,女王居九層,庶民居四五層。其俗重女輕男,以母為尊,家庭財產俱由母親掌之。唐初,東女國嘗遣使朝貢,武則天時冊封其王為左玉鈐衛員外將軍。蘇毗氏雖已入唐數代,然舉手投足之間,仍帶著那一族骨子裡的端嚴與自重,坐在那裡,便是一道從川西深山移來的舊日風骨,不卑不亢,亦不讓人。
大郎陳鹿鳴縮於角落,氣息屏斂。
陳旺雙手擱膝,目在二人之間逡巡,唇翕動數度,終低頭捻袍。
堂中寂然。
李琅與蘇毗氏各據一隅,皆不啟齒——一似深潭,不見其底;一似霜雪,清冷自持。
陳鹿隱進退兩難,心內叫苦不迭。挪了半步,清了清嗓,方欲開口,蘇毗氏已抬目望來。
二人對視,陳鹿隱餘音盡收,縮頸退步,雙手交握於前——那般情態,竟與其父如出一轍。
李琅續了話頭,道:“夫人遠道而來,怎不先遞個話?也好叫府裡預備。”
蘇毗氏端盞啜了一口,舌尖過茶,半晌方道:“好茶。蜀中無此味。”略頓了頓,“走得急,惦記萬兩。聞說在牢中吃了苦頭——我這做孃的,總得親眼瞧過才放心。”
李琅笑意不減:“夫人疼女心切,原是常情。陳東家獄中數日,相王府上下不敢懈怠,醫已請,藥已進,一日不曾耽擱。如今傷已大愈,夫人親見過了,儘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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