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鳴方微抬頭,偷眼覷李琅。但見唇角若有若無一牽,半晌方道:“起來罷。”
陳鹿鳴應聲而起,拂膝上塵,躬身長揖:“多謝縣主!”
陳鹿隱以腳尖捅其腰:“出去,讓縣主歇著。”
陳鹿鳴應聲而退,堂中唯餘李琅與陳鹿隱,相對默然。
良久,李琅忽道:“適才所言青樓?”
陳鹿隱本已坐定,聞言復起,急道:“不是——我是說——”兩手絞袖,耳根漸紅,直漫至頸,“那皆是試……試過而已……”
李琅抬眼,眸靜如淵:“試過幾人?”
陳鹿隱縮頸,聲低三分:“……三四人。但坐坐、說說話——”
李琅視之,目光平平,然陳鹿隱無端發毛,嘀嘀咕咕:“說說話罷了。你在太平府上試人,我也不說甚麼。兩不相提。”語出,自家先怔。
李琅不言,只定定望著。
陳鹿隱縮頸,聲音更低幾分,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問了又不悅,何必問。”
李琅道:“我不悅?”
陳鹿隱半晌無語,良久方悶聲道:“就那時候發覺心裡有你,覺得古怪,便去青樓一試。”她說著說著,眼睛反倒亮了起來,忽地一拍大腿,“你猜怎麼著?嘿,還真是!”
李琅見其得意之狀,心中暗搖其頭,此女分明佔了口舌之利,卻偏要作勘破世情之灑脫態。然面上不動,只將粥碗輕輕推至陳鹿隱面前,溫言道:“吃罷。”
陳鹿隱正自得意,被她這一聲“吃吧”輕輕截住,登時有些訕訕然,低頭接過碗來,拿調羹慢慢攪著,嘟囔道:“你又來這套,每回說到要緊處,便拿吃食堵人的嘴。”
李琅也不答話,只閒閒地靠回椅背,取了帕子慢慢擦手。
過了片刻,陳鹿隱忽又抬起頭來,嘴角還沾著一粒米,眨著眼道:“你當真不高興了?”
李琅瞥她一眼,淡淡道:“高興。”
陳鹿隱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低頭喝粥,米粒撥了又撥,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從前她還常露個笑臉,如今日日相對,反倒冷得像塊冰,那雙眼睛一睃過來,跟臘月的風似的。她手裡的調羹“叮”地磕在碗沿上,忽地怔住——難怪三郎這樣怕她。
她悄悄抬眼去覷李琅,那人側臉靜靜的,半點波瀾也無。陳鹿隱便覺得這粥,再也喝不下去了。
李琅忽地抬眸,道:“武三思與韋后那頭,正大張旗鼓地設員外官,你可知曉?”
陳鹿隱正自出神,聞言一怔,道:“怎麼不知?前幾日我還往安樂公主府上去了一趟——”她說到此處,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她說我如今和相王府走得近,我去了,倒像是外人一般。話裡話外防著我,許多事都不肯明說了。橫豎我在她眼裡,已是靠不住的人了。”
李琅聽了,目光微微一凝,卻不言語。
陳鹿隱嘆了口氣:“這筆大買賣沒了,倒真是虧了。”
李琅道:“你賬上如今可還充裕?”
陳鹿隱眸子一亮,整個人便似枯木逢了春,探身道:“不充裕不充裕!你要賞我錢?”
李琅不答,只道:“員外官的買賣,多走永寧窟。你去買,多買些,越多越好。”
陳鹿隱一聽,臉便垮了下來,道:“又是花錢的差事!我哪來那許多銀子?你把我養在府裡,敢情是打我那些鋪子的主意!”她一口氣噼裡啪啦地往外倒,彷彿攢了十年的委屈都堆在舌尖上,饒是燭火溫溫的,也叫她這一通話說得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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