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82頁 陳鹿隱既受李琅及三郎府中所撥本錢(1)

作者:常記醉翁語·2小時前

陳鹿隱既受李琅及三郎府中所撥本錢,放貸生息,數度週轉,猶支應不繼。屢欲向李琅啟齒,然每見其案牘堆積、眉宇間倦色沉沉,便不提了,又念李琅待己不薄,周至無遺,若更添煩,心實不安。索性自家貼了許多錢財進去,只當是賠本買賣,悶頭做了便是。

永寧窟中,人聲漸稀。

陳鹿隱往視,攤棚尚在,貨已去之大半。四處聞訊,乃知窟主半月前已動身赴長安矣。思之亦是,朝廷遷中樞已逾半月,坊間商賈有得訊息者,但有些許家底,莫不大包小囊,舉家西行。朝中閒曹冷局之官,亦多攜眷先發。

獨皇親國戚尚在觀望,待鑾駕動而後動。

過了幾日,宋之問果然遣人知會陳鹿隱,約她同赴太平公主府獻寶。

陳鹿隱依約而至,只見宋之問捧出一物,乃江陵窯窟所出之珍品——一尊胡人獻寶碗。碗中一胡人雙膝跪地,雙手捧寶高舉過頂,姿態恭謹,眉眼栩栩,釉色瑩潤如脂。

太平公主見了,愛不釋手,連聲讚歎。此物本乃張柬之府中舊藏,張柬之失勢之後,將此碗贈予宋之問,託他在朝中替自己轉圜一二。宋之問接了厚禮,轉手卻獻與太平公主,只當自家尋來的寶物,半句不提張柬之之名。

太平公主書案上攤著一卷文稿,正是崔融新近寫就的《則天大聖皇后哀冊文》。此文字該由聖上親自定奪,卻先遞到了太平府中過目,可見李顯對於母親身後之事,極看重這個胞妹的意見。

太平公主將哀冊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從頭看起,提筆改了幾處,批了“可”字。轉頭又著崔融另寫碑文,擬刻於乾陵之前,以彰母后之德。

崔融接了這差事,卻一日比一日憔悴。

碑文左改右改,已經反覆許多次,每呈一稿,太平公主皆不點頭,不是嫌辭氣太弱,便是說“皇后”二字不妥。

崔融心知肚明,太平是不喜“皇后”二字——她心中始終以“皇帝”視其母,如何肯在碑文上屈尊稱“後”?可若真寫成“皇帝”,李顯那頭又如何交代?他苦思冥想,日夜不輟,頭髮竟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終究是韋皇后拍了板,定了碑文,以“則天皇后”之名,擇日發喪。

靈柩浩浩蕩蕩從洛陽出發,往乾陵安葬而去。

然則碑文定歸定,刻起來卻出了奇事。

奉命刻碑的工匠,刻一個死一個,接連折了數人,坊間便傳開來,都說是則天皇后在天之靈不滿碑文之議,降下災殃。傳得神乎其神,便是重金懸賞,也無人敢接這差事。

韋后大怒,心知是太平公主與安興縣主從中作梗,於是派遣官兵押送工匠前往刻文,以刀兵相逼。

可工匠們心驚膽戰,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動鑿。

偏偏此時又傳來訊息——崔融突發疾病,竟也驟然離世了。

這一下坊間更是沸沸揚揚,都說崔融是被則天皇后帶去了,碑文一事觸怒了先帝,誰也沾不得。李顯聞之,日夜驚懼,竟在宮中設壇拜天,日日禱告。

然則天皇后在天之靈似乎並不理會這人間禱告,碑文一事最終懸置,草草了之。

乾陵之前,便立起了一座無字之碑,千年後依然無字。

翌日清晨,坊間忽傳朝廷有旨意自宮門而出,如驚雷般炸破市井——五王,即張柬之、崔玄暐、桓彥範、敬暉、袁恕己,被指與已伏誅的王同皎勾連,以“內託廢后、實謀大逆”之罪名,盡數貶為遠州司馬,削去勳爵,即刻赴任,終身不得返京。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

張柬之等五人,一年前尚是神龍政變的元勳,以復辟李唐之功封王拜相,時人稱之為“五王”。然武三思與韋皇后結為同盟,早欲除之而後快,先是明升暗降,以封王之名奪其實權。

此次借王同皎案發難,武三思使鄭愔出面告發,稱五王與王同皎通謀,意在謀害武三思、動搖社稷。李顯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窮核其事,承嘉奏稱:“敬暉等使人所為,雖雲廢后,實謀大逆”。李顯雖念及五王曾有鐵券許以不死,未加族誅,仍下旨將五人長流嶺外。貶張柬之為新州司馬,崔玄暐為古州司馬,桓彥範為瀼州司馬,敬暉為崖州司馬,袁恕己為竇州司馬,各置員外,不得視事。

街頭巷尾,有人暗自嘆息,說五王當初政變成功卻未聽薛季昶之言剷除武三思,才留下今日禍根。也有人憤憤不平,道那武三思與韋后內外勾結,朝綱敗壞至此,忠臣良將竟無立足之地。但話到嘴邊,無人敢高聲議論,只低頭匆匆走過。朝中諸官噤若寒蟬,昔日與五王往來密切者,紛紛避嫌自保,恨不得從未與五王說過一句話。

陳鹿隱聞訊,怔了半晌,只覺這朝堂之上,翻雲覆雨只在轉瞬,今日之功臣,轉眼便作階下之囚。她站在廊下,春日暖陽照在臉上,竟覺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