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自府中憑欄遠望,目光越過重重宮闕樓閣,直投向乾陵方向。那裡葬著高宗與武曌,一抔黃土掩了半世風雲,如今祖母亦已入土,合葬乾陵,生同衾,死同穴,留與後人千秋功過,任人評說。
她心裡慢慢翻過一層念頭來——祖母一生籌謀,雷霆手段,下了一輩子的棋。到死,也未曾忘了落子。五王被貶,武三思掌權,李顯坐在龍椅上,卻處處掣肘。這一局棋,祖母在時便已布好了陣勢,人雖入土,棋盤上那些子卻仍在動,一步接著一步,像是她從未離開過。
她立了許久,只望著那遠遠的山影,良久不言。
數日之後,縣主府上下收拾停當。
陳鹿隱辦事利落,早吩咐人將洛陽宅邸鋪面盡數封存,細軟笨重灌了十幾輛大車,浩浩蕩蕩先往長安去了。
二人同天出門,卻分開而行。李琅走前頭,陳鹿隱落後半日路程。
晚冬官道兩旁楊樹落盡葉子。車隊轔轔向西,輪轂碾起一陣陣煙塵。
陳鹿隱掀簾望了一眼,寒風撲面,她又放下了。心裡盤算著洛陽的鋪子值多少銀兩,長安的宅子又託誰打理,想著想著卻有些恍惚——住了這些年,說走便走了。
她靠回車壁閉了閉眼。車外風嗚嗚地響,她對著面前蓋著紅布的銅佛拜了拜,片刻,嘴角彎了一下又抿緊,掀簾子道:“走快些!天黑前趕到驛站!”
趕車的應了一聲,鞭子脆響,馬車顛得更厲害了。陳鹿隱一頭磕在車壁上,揉著額角罵了兩句,又坐直了。
車輪滾滾,一路向西。正逢遷都之際,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塵土漫天,將這世事浮沉,都籠在一片迷迷濛濛的灰黃裡頭。
行至前頭驛站,陳鹿鳴已在門口等著。二人簡單吃了頓熱飯,說了幾句鋪面交割的瑣事,便各自歇下了。
西廂房燒了地龍,被褥鬆軟,陳鹿隱倒頭便睡,一夜無話。
驛道西去,一程復一程,行十數日。
初時陳鹿隱尚掀簾顧望,看那黃土塬上溝壑縱橫、殘陽如血,看倦了便倚車小憩,隨那車輪顛簸,只管載著她向西而去。是日薄暮,忽被車伕吆喝聲驚覺,掀簾一望,心頭陡震——但見一城雄峙當前,城垣如鐵鑄,樓簷挑殘日,旌旗獵獵翻卷,旗上“唐”字大如鬥,被晚風吹得時隱時現。
整座長安便似一頭伏於黃土之上的巨獸,沉沉吞吐著千年煙塵。
陳鹿隱凝望良久,不覺喃喃道:“長安。”
車輪轔轔,碾過城門,入得城中。暮色漸濃,青石長街兩旁燈盞次第點亮,將她的車馬吞沒於萬家燈火之間。
至下處歇宿一宵,次日清曉,陳鹿隱便起身。推窗而望,見長安晨光自東而漫,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胡餅焦香、馬糞腥氣,遠寺鐘聲悠悠傳來,一併入懷。這座城醒得早,也醒得熱鬧。
她換了衣裳,便出了門。
先往東市。東市街巷齊整,兩旁店肆鱗次櫛比,蜀錦鋪前懸綵緞招幡,風過處獵獵翻飛;瓷器店裡青白釉瓶列得齊齊整整,釉光溫潤,映日泛青。
長安城一百零八坊,東市西市分列皇城左右,乃天下貨殖所萃。
東市多售中原珍玩、蜀錦吳綾、瓷器漆器,南來北往之商賈鹹聚於此,每晨開市鼓響,便人潮如湧,喧聲震天。
陳鹿隱踱了數家店鋪,遠遠望見自家鋪面,黑底金字招牌,漆色猶新,裡頭貨架齊整,夥計正埋頭理貨,她不曾進去,只隔門看了幾眼,心下有了數,袖手轉身往西市去。
西市卻是另一番氣象。與東市以中原器物為主不同,西市乃胡商雲集之所,波斯、大食、天竺諸國商隊皆於此落腳,香料、寶石、琉璃、瑪瑙之攤參差羅列,五光十色,晃人心目。
胡商牽駝塞道,駝鈴叮噹響成一片,叫賣聲此起彼伏,蕃語、突厥語、龜茲語交雜,嘈嘈切切,如沸鼎中烹雜膾。
陳鹿隱於人群中穿行,尋至自家專作瓷器批發生意之鋪。
陳鹿鳴正挽袖盤貨,額上微汗,見她進來,只抬眼點了點頭,道:“蜀錦那批尚在途,瓷器已先到了。我留了一部分在東市零賣,其餘批與西域商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