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83頁 陳鹿隱嗯(1)

作者:常記醉翁語·5小時前

陳鹿隱“嗯”了一聲,也不多問,揹著手轉了一圈,看那庫中缸罐碼得齊整堅實,便放了心,拍其肩道:“你守著,我去別處走走。”

出西市,轉數街,漸離喧囂去處,行至修德坊。此坊不似東西市繁盛,亦不比崇仁坊貴顯,乃尋常百姓聚居之中坊,牆垣土黃,巷陌幽深,恰是個藏得住事的去處。陳鹿隱拐入窄巷,推開一扇黑漆小門,內裡是兩進院落。

屋中有五六個胡人圍坐撥算盤,見她進來,紛紛起身欲行禮,陳鹿隱擺擺手令其坐下,自拉一椅坐於廊下,接過賬冊翻閱。一頁頁翻去,蠅頭小楷密記進出數目,她看了片刻,問了些利錢週轉之事,又叮囑西域收賬規矩數樁,方合上賬冊。

為首胡人道:“阿史那尚在西域,往碎葉走了一趟,說今年馬匹生意好做,須待些時日方回。”陳鹿隱點了點頭,道:“任她慢慢辦,不須急。西域那頭的線,我信得過。”

她在院中又坐了片刻,心頭將諸事慢慢過了一遍——東市鋪子、西市批發生意、修德坊胡人賬目、阿史那在碎葉跑的馬匹買賣。

長安一百零八坊,棋枰般縱橫交錯,坊牆之內各有氣象,貴人居崇仁,商賈聚東西市,胡人散落修德、延康、永平諸坊,而她的買賣便藏於這些不起眼的坊巷裡。

長街春風澹澹,她從這些不起眼的坊巷走出,匯入長安城白日絡繹不絕的人流。

東市有她的蜀錦瓷器,西市有她的批發錢貨,修德、延康、永平諸坊散落著胡人小院——她便站在這張網中央,不動聲色,輕輕一牽線頭,那些銅錢絲綢、賬冊利錢,便順指尖方向,流水般聚攏而來。這才是她在長安立住腳跟的真正本事。

第31章

初抵長安,諸事紛沓,酬酢如織。

今日張府喬遷,明日李宅掛牌,帖子雪片般滿城飛,達官顯宦迎來送往,竟無一日清閒。

連陳鹿隱與安四娘在平康坊合資新開之酒肆“停雲居”,亦訂不著一間座兒。那酒肆裝潢極奢,梁繪金彩,屏嵌螺鈿,一派富麗堂皇,王公貴胄爭相預定,排場竟排至下月。

沈之問三番託人遞話欲插隊,陳鹿隱只作不知,連回帖之筆也懶提。

然滿城酬酢中,獨三處例外——相王府、安樂府、太平府,凡此三處下帖,陳鹿隱必隨時空位,縱前腳方從他宴退席,後腳亦更衣赴之。此三府面子,在長安城中比黃金猶硬,誰也不敢怠慢半分。

至於李琅、李隆基,亦難免此等場面,三人有時宴上相逢,不過遠遠點個頭,或擦肩時隨口道聲“來了”,便各自酬酢去。

陳鹿隱新宅坐落安仁坊,緊傍皇城東南,距東市僅一箭之地,乃長安一等一富貴所在,坊間所居多親貴高官,尋常人連巷口也不許立足。

半年前託人置下此宅,三進五開間,前後帶園,青磚黛瓦,門前石獅雕得威猛,較旁處更添三分精神。安頓後配了門房、廚役、馬伕、丫鬟一應下人,裡外十六七口,倒也像模像樣撐起門戶。

只是酬酢之繁,竟十倍於洛陽。

晨起巡東西市鋪子,午後歸家未及坐定,帖子已摞滿一案。或某侍郎壽宴,或某將軍納妾,或某公主府得名畫邀賞,樁樁件件,推不得,躲不開。有時一夜間竟趕兩三處,吃罷酒又往那家聽曲,直鬧到月過中天,方醉醺醺登轎而歸。

陳鹿隱轎至安仁坊,扶丫鬟手下,腳下虛浮如踏棉絮,仰頭覷門楣匾額,認了半天方知是自家,不覺苦笑。

門房提燈迎上,暖光晃面,她倚廊歇了歇氣,望簷下兩盞昏燈,自嘲道:“長安這碗飯,果然不是白吃的。”說罷踉蹌跨檻,將披風甩與丫鬟,晃著身子往內院去,口中猶含糊嘟囔:“明日……明日再有帖子,一概說我不在。”

剛轉門廊,腳底猶自虛浮,便被人一把攬住腰,整個人跌入一個溫熱的懷中。

陳鹿隱酒意頓醒,仰頭一望,廊燈昏黃,映出來人眉眼——不是李琅是誰?

陳鹿隱怔了怔,不覺笑了,眼尾尚帶醉痕,聲氣軟糯:“醉了。”

李琅垂目瞧她,燭火在眸中一跳,唇角微揚:“我也是。”

二人對望片刻,不知是誰先笑出聲來,便都笑了。陳鹿隱笑得肩頭微顫,整張臉埋入李琅懷中,酒氣與沉水香混在一處,竟覺說不出的踏實。

李琅也不鬆手,低頭湊近她耳邊,輕聲笑道:“連自家門都摸不著了?”

陳鹿隱含糊應了一聲,悶在她肩上又笑了好一陣。她拽著李琅往內院走,腳下踉蹌,嘴上卻不停,李琅由她拖著,道:“你這宅子住得闊氣,怪道不來我縣主府了,早就忘了我那幾間寒酸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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