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縮在柱後,面如死灰,哪裡還接得上半句話。
陳鹿隱將木槓往地上一頓,拍了拍掌中灰土,對兩名胡人道:“拆乾淨,咱們走,等著他們來告。”說罷轉身便往外走,行至山門處,忽又回頭望了一眼那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水磨,心裡暗道:這一頓好砸,倒比說一百句軟話都管用。那老僧若還有幾分血性,明日這狀子,便該遞上去了。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蹄踏碎滿地餘暉,徑自去了。
次日清晨,陳鹿隱正窩在崇仁坊宅中食粥,忽聞門房來報——雍州府衙遞了帖子來,說是那寺裡的狀子已遞了上去,後日開堂,著太平公主府派人應訴。
陳鹿隱嘴角微微一牽。那老僧到底還有幾分血性,不曾辜負她那日一頓好砸。後日開堂,主審官是雍州司戶參軍李元紘,此人她已著人打探多日,性情孤直如鐵,素來不阿權貴,莫說是太平府的人,便是天王老子親臨公堂,他也照判不誤。這雍州府上下,再沒有比這把刀更趁手的了。
她想著,回身對來報之人道:“知道了,回話過去,太平府準時應訴。”
後日一早,陳鹿隱換了一身緊窄胡服,腰束革帶,獨自往雍州府衙而去。長安城的晨光剛漫過坊牆,青石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街上的行人尚稀,她步履不疾不徐,心裡已將今日堂上要說的話、要過的招、要唱完的戲,從頭至尾默過了一遍。
到了府衙門前,果然聚了一眾看客,探頭探腦地張望。
寺裡那老僧縮在廊下,帶著兩個小沙彌,見了陳鹿隱如見鬼魅一般,連退數步。
陳鹿隱只當沒瞧見,雙手叉腰,揚著下巴掃了那老僧一眼,朗聲道:“躲什麼?今日既到了公堂,那水磨是誰家的,自有分曉!橫豎原是我家的東西,跑不了!”聲音清脆響亮,周遭瞧熱鬧的頓時嗡嗡議論起來。
她徑自跨入儀門,在堂下昂然立定。
片刻,堂鼓連響三聲,兩排衙役分列左右,拄杖齊喝,聲威凜凜。
一箇中年官員從後堂轉出,青袍皂靴,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眸子沉靜如水,正是雍州司戶參軍李元紘。他身後還隨著一位緋袍官員,麵皮白淨,下頜微圓,步履間透著官場慣有的圓滑之氣——陳鹿隱一眼認了出來,那是雍州長史竇懷貞。
竇懷貞在主位旁側坐下,面上掛笑,目光卻四下掃巡,不透聲色。
李元紘升堂坐定,看也不看竇懷貞,只將狀子展開,目光落在堂下,道:“堂下何人?”
陳鹿隱挺直了腰桿,朗聲答道:“民女陳鹿隱,代太平公主府應訴。”她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太平殿下吩咐了,那水磨乃是府上舊物,十五年前寄存寺中,如今物歸原主,天經地義。殿下還說,若有人從中作梗,只管叫民女來回話。”
李元紘聞言,面色不變,只轉頭向那老僧:“住持,水磨在寺中多少年了?”
老僧戰戰兢兢,雙手合十:“回……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間,可曾有人來討過?”
“不曾。”
李元紘微微頷首,轉向陳鹿隱:“既說是寄存,可有寺中收據,或旁人畫押為憑?”
陳鹿隱從袖中抽出那張早已備下的底稿,雙手遞了上去,嘴上卻仍不饒人:“大人請看,此乃殿下府上舊檔,錄有當年寄存一事。殿下府裡的文書,難道還能有假不成?”她語尾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驕橫。
李元紘接過來看了一回,擱在案上,道:“只有太平府一方的印記,並無寺中收管之憑據。單憑一紙自書之文,不足為證。”
他話音未落,旁座的竇懷貞輕咳一聲,身子微微前傾,低聲道:“李參軍,此案既牽連公主府,是否再細查一二?”他語氣婉轉,笑意猶在面上,意思卻是再明白不過——多少給太平府留幾分體面。
李元紘頭也不轉,只淡淡道:“查便查。有憑證便判她贏,無憑證便判寺裡贏,這有什麼可再細查的?”說著提筆便在案上批了幾字。
竇懷貞臉上的笑僵了一僵,只得縮回椅背,端起茶盞,不再言語。
李元紘擱筆,抬眸向堂下,朗聲道:“既無憑據,水磨仍歸寺中。太平府不得再行強奪。”
他話音才落,陳鹿隱驀地抬頭,面上那副恭謹之色霎時褪盡,換上了一副滿面蠻橫。她往前猛踏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大人!民女不服!”她振袖一揮,語如連珠,“太平殿下乃鎮國公主,先帝親封,開府置官,位列三公之上!殿下府上的舊物,豈是一紙自書之文就能否得了的?大人這般判法,是將太平殿下的體面置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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