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四下一望:“怎不見胡三哥?”
王元寶端茶飲了一口:“你拐了他娘子,他傷心欲絕,遠走西域去了。”
陳鹿隱一怔。
王元寶放下茶盞,面上繃著的神色忽地一鬆:“說笑。我派他去西域做琉璃買賣去了。”
陳鹿隱嗤了一聲,笑道:“你這一驚一乍的,早晚嚇死人。”
正說著,僕從捧了一卷薄冊回來。王元寶接過來轉手遞過:“你看看。”
陳鹿隱展開冊子,從頭掃到尾,越看眉頭越緊,看至末頁復翻回中段,指尖點著一個數字,抬頭道:“數目對不上。我去球場看過,鋪油至多此數——”她指尖在冊上叩了叩,“可進貨單所記,卻是此數,整整多出三倍。”
王元寶接過冊子看了一眼,擱於案上:“多的油膏,去了何處?”
陳鹿隱望著房梁下細煙,半晌方道:“要麼用在了別處。你倒好,賣他油膏做什麼?”
王元寶笑了笑:“我只道是我鋪子裡油膏比市價便宜,他才走我這條暗路。如今才知——他防的不是稅,是怕留下痕跡。”
陳鹿隱搖了搖頭。
王元寶道:“你何不跟著田元素?”
陳鹿隱臉色一變,連連擺手。前兩年她初生牛犢不怕虎,吃了大虧,丟了半截指頭,肩上燙傷之疤至今猶在,這等險事決計不肯再幹。忽地一拍膝頭:“多出的油膏總有去向。從他租過的地方查起。那麼多油膏,光田府人手搬不完,還得用腳伕。”
二人計議已定,分頭行事,王元寶走暗路,陳鹿隱查官面,約定了時日再碰頭。
陳鹿隱說查便查,片刻不耽。
她換了一身尋常衣裳,徑往西市去。她在坊間混跡多年,頂著陳萬兩的名頭,三教九流大多認得。也不費甚周折,尋著西市口那家腳行,找了個相熟把式,遞了半吊錢過去,低聲問了幾句。
那腳伕是個黑瘦漢子,接了錢,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道:“陳娘子問得巧。前陣子確有一樁大買賣,主顧出手闊綽,叫咱們從東市邊上一座庫房,連運了三日油膏,滿滿幾十車,都往城北去了。”
陳鹿隱心頭一動:“城北什麼地方?”
腳伕撓了撓頭:“那地界偏得很,車到了曲江池北面一帶,便不讓再靠近了。遠遠望見一片老林子,裡頭有幾間廢舊倉房,也不知什麼來路。”
陳鹿隱點點頭,又問了幾句,一一記在心裡。
長安城北曲江池一帶,地廣人稀,林木幽深。她心中暗忖:若要藏大量油膏,又不引人注目,那幾間廢舊倉房倒是個極好的去處——離主道遠,近水邊,即便走水也不易連累旁處,且原是前朝官倉舊址,廢棄多年,尋常人不會往那裡去。辭了腳伕,在茶攤坐了片刻,將前因後果又理了一遍,心下已有計較。
回了幾處宅子,召來七八個手腳利落的胡人手下,分作兩隊,往北曲江池一帶摸去。
幾人散入林中,分頭搜尋,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個胡人忽地伏低身子,朝她打了個手勢。
陳鹿隱貓腰過去,順著他所指方向一望——地上果有一道極淡的油漬,蜿蜒沒入林子深處,若非日頭斜照反出一點光來,幾乎瞧不真切。她俯身嗅了嗅,那股油味雖已淡了,仍絲絲縷縷鑽進鼻中,顯是灑在此處有些時日了。
幾人循油漬摸入,林木漸密,繞土坡而過,果見數間廢倉,灰瓦土牆,頹敗不堪。
然倉房四周人影往來,腳步沉穩,分明有守者。
陳鹿隱蹲於一叢矮樹後,眯目望了半晌,心下已有計較。將胡人攏至跟前,低聲道:“我速回城多喚些弟兄來。你等且隱於此,莫露行藏,輪番守住。若見他們將油膏移走,不必攔,只消跟牢,看往何處、作何勾當。待底細摸清,再一舉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