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了低眼,再抬目時,面上已換了笑,語氣也軟了幾分:“安樂公主說得是。球場既已修妥,那日排場定是體面。倒是我那邊還有些事未曾理順,回頭還要向公主請教。”
安樂果然受用,朝她笑了笑。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忽似想起什麼,擱盞看向李琅,笑道:“對了,說起來相王府那位陳東家,辦事倒是妥帖得很。前些日子我府上幾樁採買,她給安排的,又快又省心。我聽說她是安興縣主你府上的人?”
李琅心頭微緊,面上不露分毫,笑道:“她是在我府上住著,相王府的門客,平日跑跑腿、辦辦事。公主抬愛了。”
安樂笑了笑,團扇掩口,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轉:“既是你的人,那便好說。我這邊正缺一個這般能幹的人,安興縣主若是肯割愛,我這邊自然不會虧待她。”
李琅面上笑意半分不減,心裡卻已翻了兩番——當日陳鹿隱因牢中不肯攀附相王府,被安樂掃地出門。後來暗地裡疏通關節、遞銀鋪路,鋪了這許久,安樂今日開口要人,終是接招了。可眼下陳鹿隱正在賭氣,若此時說“你去安樂府上探路”,以她那股子犟勁,怕是要回一句“你憑什麼替我做主?”罷了,橫豎賣官的利錢大,她多半還是會答應的。心中飛轉,面上卻只頓了一瞬,便笑道:“安樂公主既然開了口,我自然沒有不捨的。只是她手裡尚有些相王府的差事未結清,等我那邊理順了,再讓她去公主府上聽差。”
安樂聽了這話,果然滿意,又笑了笑,轉頭與太平說起別事去了。
李琅端茶在手,目光落在窗外日色裡,好一會兒不曾收回。她心裡只轉著一個念頭——陳鹿隱心裡有她,這她知道。可肯忍氣吞聲留在這縣主府裡,說到底,又有多少是衝著這身縣主的身份?安樂勢大,陳鹿隱若當真進了安樂府上,得了倚重,那便是攀上了一棵比她大得多的樹。以她的性子,背叛相王府的事,大約做不出來。只是若有一日她要走,怕連招呼也不會打一聲。
她定了定神,把那些念頭按回心底,像合上一隻不該開啟的匣子。今日還有一整日的宮務要理,金城公主出降的事,不容分心。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回堂中。
正堂裡,金城公主自內室轉出,面上猶帶淚痕,眼眶微赤,像是方才拭過。她原名李奴奴,乃雍王守禮之女、章懷太子賢之孫,自幼養於宮中,性極聰慧,為李顯所鍾,雖非親生,待之卻與親子無異。
數月前,突厥遣使來朝,請結秦晉之好。李顯允諾,以金城公主妻突厥贊普尺帶珠丹。輿圖已頒,陪媵工匠、樂師、錦帛、雜伎俱已選備,出降之期定在次年正月。
公主心實不願。突厥遠在絕域萬里之外,苦寒殊俗,一去便無歸期。然身為宗室之女,素受國恩,知此身終當為社稷一用。和親乃朝廷大計,非一人之私情可左右。故於人前端莊自持,不露半分哀慼之色,只在退居內室之時,方敢垂淚一二。此刻出堂,面上那層戚容猶在,步履卻較平昔遲緩了些,若有重物墜在腳踝上。
滿堂命婦迎上前去,口稱賀語,面堆笑意,然人人心中皆明此婚底細——突厥絕域,去則難返。只是沒有誰肯點破,只作是天家恩典、公主福澤,盡力張羅妝奩嫁儀,核驗器物,手口俱忙,似藉此掩了那不敢出口的一聲嘆息。公主立於當中,被人群簇擁扶持著,如一片秋葉,不知要被風吹向何方。
李琅遠遠望了她一眼,見她面帶悽色,也不作聲,只走近長寧。
長寧正跟管事交代禮單,見她過來,順手遞了一卷冊子:“正好,金城那邊的陪嫁清單,你幫我對一遍。”
李琅接過來,翻開,低頭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指尖順著墨跡緩緩劃過。她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看得很慢,一個字也沒有漏。
陳鹿隱獨往王元寶處。
無李家人隨行,王元寶果然客氣了幾分,親囑下人奉茶。
茶乃蜀中蒙頂石花,每歲開春僅採數斤,專供內廷,外間但聞其名,未嘗得見。王元寶府上卻隨意便沏了一盞。
陳鹿隱端詳盞中嫩芽於湯間舒展,心中暗歎——此人富貴,當真名下無虛。
連飲數盞,將昨日球場所見蛛絲馬跡一一說與王元寶。末了補了一句:“球場底下那層油地,有人做了手腳。火頭一起,怕是收不住。”
王元寶沉吟片刻,道:“既那場球賽免不了要打——咱們不妨先起個盤子,賭突厥贏還是大唐贏。”
陳鹿隱眼睛一亮,一拍膝頭:“好!此事我去辦!”說到賺錢的買賣,她整個人都活泛起來,方才那層沉沉的思慮一掃而空。
聊得興起,二人就著茶水比劃了許久,連何時遣人散播風聲、如何收注、如何兌付,俱理得清清楚楚。
直添至第三回茶,陳鹿隱忽地一拍額,把話頭拽了回來:“光顧著說賭局,正經事還未了結。”身子往前一傾,正色道,“那球場底下若被人點著了,場中馬匹受驚、人群踩踏,恐非輸贏之事了。”
王元寶聞言,面上笑意漸收,道:“田元素購油膏一事,仍無線索?”
陳鹿隱搖頭。
王元寶沉吟片刻:“你把單子拿來我瞧瞧。”朝門外喚了一聲,僕從應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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