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16頁 此言落殿(1)

作者:常記醉翁語·6小時前

此言落殿,滿朝文武心皆一緊。

相王府長史立末列,背已溼透,暗攥笏板,心下一橫,終於出班跪倒,叩首伏地,道:“啟太后、陛下,相王昔為皇嗣時,則天皇后欲立為太子,相王數日不食,固請讓位於陛下。此事海內皆知,史冊可考。相王素性謙退,皇太弟之位尚不肯受,豈有異心?請二聖明鑑!”

右班太平公主一黨見機,即有人出班拱手,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一家,豈容不下一弟一妹?相王與太平乃陛下至親,若因宵小一言橫加猜疑,豈不寒天下人心?”

殿中一時落針可聞。

韋黨面面相覷,宗楚客眉鎖,然韋后不發話,誰不敢妄動。

僵持間,列班中忽走出一人。形清瘦,官袍整肅,出班執笏,躬身行禮,乃中書侍郎蕭至忠。

其人素寡言自守,同列之中,甚少主動出奏,此刻忽出,滿殿目光盡集其身,連韋溫那雙半闔銅鈴大眼亦不覺睜了一睜。

蕭至忠仰首望御座李顯,沉聲道:“陛下,相王昔年讓位之德,海內共知。今若以冉祖雍一言而疑相王,臣恐後世史筆如鐵,如何寫此一筆?”言至此,喉頭微滾,眼眶泛紅,濁淚一滴無聲墜於笏板,暈開深色一團。

李顯坐御座之上,望階下那顆低垂頭顱、那道淚痕,良久不語。目光自蕭至忠面移至名冊,復移回殿中諸人,終似向珠簾偏了偏。

簾後紋絲不動,韋后不出聲駁,亦不出聲贊,但微頷其首。

李顯終開口,道:“便依蕭卿所奏。李宜德放歸相王府,餘者按名查緝,不得株連過廣。”

御筆提,硃批落,一道紅痕劃紙面,滿殿驚心風雨,遂定於一劃之間。

殿中人人面上俱松。

李顯徐放御筆,珠簾後身影亦微動,韋后似向椅背靠了靠,終未再多言。

李顯掃視階下群臣,道:“今日議事已畢,散朝罷。”

群臣叩首退去,殿中靴聲橐橐,衣袂窸窣,如潮水退散,漸次歸於沉寂。

相王府長史退得最快,出殿門便疾步穿廊,幾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宮門,上了候在門外的馬車,急急催道:“快回府!”

待車到相王府門前,不等停穩便跳了下去,一路奔入正廳,見了李旦,將方才殿上諸事從頭至尾報了一遍,說到蕭至忠落淚、李顯硃批放人時,聲音裡猶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餘悸。

李旦端坐聽完,面上不見喜色,只沉聲說了句:“知道了。”

太平公主府中自然也得了訊息。

安插在朝中的耳目比長史更早一步出了宮,快馬加鞭趕回府中,將殿上韋后如何定調、相王長史如何陳情、蕭至忠如何落淚、李顯如何硃批,一字不漏地報給了太平。

太平倚在榻上,聽罷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茶湯碧瑩瑩的,映著她眼底一絲淺淡的光。她擱下茶盞,只道了一句:“蕭至忠這個人,倒是可用一用了。”說罷,便教人備筆墨,遞一封帖子往相王府去。

與此同時,宗楚客和韋溫各自出了宮門,上了自家的馬車。

兩人雖未並車而行,卻都往韋后府邸方向去了。車簾低垂,裡頭的光線昏暗,韋溫在車中坐了半晌,忽然重重一拍大腿,悶聲道:“便宜了李旦那老小子!”可話雖如此,他心裡也清楚,今日韋后既已默認了蕭至忠的奏請,這案子便只能到此為止了,再多做什麼反倒落人口實。宗楚客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他靠壁閉目不言。

馬車穿過午後的長安街市,各懷心事的人各自散去。

訊息傳入縣主府,僕從隔著門扇,將殿上諸事一字不漏稟了,末了道:“大理寺已得旨意,李宜德即刻釋放。”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門扇拉開,李琅與陳鹿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各自衣冠齊整。

二人對視一眼,也不多話,便穿過庭院出了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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