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大理寺門前停穩,暮色已濃。
李琅與陳鹿隱下了車,剛踏上臺階,便見大理寺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人扶著李宜德走了出來。
李宜德步履虛浮,衣裳上猶有鞭痕血跡,卻走得穩當,顯然傷得不重,皆是皮肉之苦,未動筋骨,顯是有人暗中照料過的。
扶著他的人身形精悍,面容沉毅,正是陳玄禮。
陳玄禮與李琅目光一碰,兩人面上俱是淡淡的,只微微頷了頷首,便算打過招呼。
陳鹿隱站在一旁,將這一來一去看在眼裡,心下已是瞭然。
李宜德被扶上了馬車,一入車廂便癱坐下去,喘了幾口粗氣。
車簾剛落下,他忽然重重一拍車板,咬牙切齒,聲音雖低卻滿含恨意:“韋后那毒婦!安樂那小賤人!總有一日,我李宜德要親手宰了她們母女,割下她們的頭來當酒碗!”他說得又急又恨,眼眶赤紅,十指攥得關節咯咯作響。
陳鹿隱見他神色鬆了些,便輕輕笑了一聲,道:“咦,二哥前番不是還說安樂公主生得‘眉目如畫、風姿綽約’麼?怎麼這會子便成了‘小賤人’?”
李宜德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瞪著她道:“好看?好看頂得甚麼用!那張臉皮下盡是蛇蠍心腸!”他越說越恨,聲音愈高,“可這一筆一筆的賬,我總有一日要跟她算個乾淨!”
陳鹿隱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又趕緊用手背掩住嘴,眼角彎成兩道月牙。李宜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盯著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暮光,不再理她。
三人到得相王府,府門大開,燈火通明。
李旦竟親自迎了出來,身後僕從挑著燈籠,昏黃的燭光映在他面上,將眉間那道深深的憂色照得分明。
他見李宜德被人扶著下了車,衣裳上鞭痕血跡斑斑,步履虛浮,眼眶便是一紅,急步上前,一把攥住李宜德的手,聲音微啞,道:“宜德,你受苦了!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李旦的親子,相王府便是你的家!”
李宜德慌得屈膝便要跪倒,卻被李旦雙手扶住,他喉頭滾動,聲音又急又窘,眼眶也泛了紅:“王爺言重了!宜德不過一介門客,怎敢當此厚愛……”說著手足無措,站立不安,彷彿不知該跪該立。
陳鹿隱侍立一旁,望著李旦那雙含淚的眼中滿是慈愛之色,又見李宜德一副受寵若驚、手足無措的模樣,面上不動分毫,心底卻暗暗嘆了口氣。她心下暗道:這位相王,城府雖深,心腸卻到底軟了些,見不得身邊人受苦。上回自己從大牢裡出來時,他也是如此說。
她想著,嘴角未動,只悄悄退後半步,將臉往李琅肩後側了側,免得自己那點腹誹的神色被人瞧了去。
李琅似有所覺,餘光往她這邊微微一掃,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終究未發一言。
第43章
數日無事,朝堂晏然。
李琅與陳鹿隱閉門不出,日日廝守府中。
陳鹿隱每欲出門理事,李琅輒以對賬、賞花為辭,或徑道“再陪我躺片刻”,陳鹿隱口中嘟囔,足下終是邁不出門檻。如此一日復一日,竟成慣常。
陳鹿隱暗忖:自宮變之夜後,李琅再不似從前疏淡,終日黏於身側,她心底卻受用得很——晨起先抱一抱才肯睜眼,用飯時也要湊過去蹭一蹭才動筷,到了夜裡更是要賴在懷中哄上幾句方能閤眼,樁樁件件,李琅竟也無半分不耐,由著她鬧,由著她纏。她嘴上不說,心裡尾巴都要翹到天上了。
李琅晨起理妝,忽自妝匣深處取出一副舊耳墜,徐徐戴上。
陳鹿隱正倚窗翻賬,抬目見了,目光於那耳墜上略一停,道:“初見你時,便戴此物。舊了,改日我尋玉匠打一副新的?”
李琅繫好銀鉤,不答,只轉過身來,朝她招了招手。
陳鹿隱湊近細觀。
李琅方道:“今日是我母親生辰。亦是我相府暗中為其所設之忌日。那年她入宮朝見,一去不返。祖母在時,此日無人敢提。阿耶無奈,遂以其生辰為忌日——好歹是個日子。”語罷不視陳鹿隱,轉身取素袍一領,搭於臂彎,道:“我往阿耶處去,你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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