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策馬出縣主府,穿坊過市,徑向群賢坊東南隅而去。
日頭高懸,西市人聲鼎沸,一入群賢坊,市聲便消了。
巷陌幽深,青磚鋪地,兩旁老槐廕庇半街,灑落一地細碎涼影。此坊在長安城西,北接居德,南臨懷德,東去西市不過隔兩坊之地,卻是鬧中取靜。
坊中所居多官宦與胡商貴胄,門庭雖不甚闊,卻處處透著世家清寂之氣。更兼坊中有真心、真化二尼寺,梵鍾晨暮,經聲隱隱。真化寺本隋代冀州刺史馮臘舍宅所立,武后時曾改光化寺,至當朝復舊名,然坊中老人口耳相傳,仍多喚作光化寺。
陳鹿隱勒馬於新宅前,門楣漆色未乾,銅環鋥亮。翻身下馬,取銅鑰開鎖,門扇應手而啟。
三進院落,格局方正,正廳五間,廂房各三,後堂連一小園,處處留足空地。
她穿月洞門入後園,新翻泥土猶溼,踩之微陷。立定四顧,朝夥計道:“東牆植兩叢丹桂,西牆角栽一竿修竹,疏朗有致,莫堆太密。”又指照壁兩側,“此處植松柏各一株,不必高大,須四時青翠、經冬不凋。”
夥計一一記下。
陳鹿隱自袖中取素箋,展而觀之,上錄上官婉兒舊句:“檀欒竹影,飆?松聲”、“山林作伴,松桂為鄰。”覽畢,徐徐道:“她詩中景緻,此園一樁不可落下。”
但此二十五首《遊長寧公主流杯池》,皆應制之作,字斟句酌,工穩整飭,處處合乎宮廷體例。
陳鹿隱折起素箋,指尖在詩句上緩緩摩挲了一回。忽而想——上官婉兒一生著述何止千百,可教人念得出的,翻來覆去不過是這幾首應制之作。那浩如煙海的詔敕制誥,夜夜從她筆底淌出,織就了朝堂上多少人的榮辱。然滿紙雲霞之下,可有一句是為她自己寫的?
她伏案數十載,天下皆知其才名,可陳鹿隱此刻卻覺得,那字縫之間,或許藏著一個連婉兒自己都不肯說出口的、空空落落的影子。
念及此處,陳鹿隱心底浮起一縷惘然。
處置罷花木,轉至前廳,吩咐另一夥計道:“往牙行挑人,口齒乾淨、手腳利落、來歷清白者,先送至我鋪中,我親自過目。”
夥計領命而去。
陳鹿隱又將廳中几案椅榻逐一巡視,何處設瓶、何處懸畫、何處置屏,一一叮囑分明。
初時陳鹿隱待上官婉兒殷勤,不過為投太平之所好。但數年周旋下來,竟漸生別樣滋味——那人深宮枯坐半生,眉目間盡是寂寥之色,可偶說起掖庭抄書舊事,眼底便浮起一點薄光,恍若冰下猶有活水。陳鹿隱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隔著迢迢歲月,似望見自家一盞遠燈。於是後來替她置辦宅子時,便不再掂量如何交差,只盼那幾叢桂樹能在秋日裡開好,那竿修竹能在風裡搖響。本是順手之事,卻做得心甘情願,彷彿安頓她的院落,亦是安頓自己一個說不出口的角落。
陳鹿隱鎖好宅門,策馬折返。
未至門前,遠見巷口數輛大車,轍深蹄印,牲口卸鞍垂首嚼草。
院牆內笑聲隱隱,胡琴雜手鼓,翻牆蕩巷,喧騰不似尋常。
陳鹿隱心下一動,催馬趨近,翻身下馬,推扉而入。門啟處,熱浪酒氣撲面。
庭中七八胡人圍坐,舉碗對飲,踏鼓旋舞者衣袍翻飛,笑鬧如沸。牆角貨箱堆積,繩索未解,塵痕猶在,顯是方才卸下。
陳鹿隱目越人叢,定於一人。
那人背坐石階,端碗搭膝,肩背寬於往昔,小臂日曝色深。那人聞聲回首——面瘦色沉,全然不是從前溫婉,正是阿史那。
陳鹿隱一怔,跨步穿庭,越過那些舞者,一把攥住其手,哽咽道:“辛苦。”
阿史那望之良久,目先紅,未出一語,她反握住陳鹿隱,掌心粗糲,定了定神才開口說道:“此番去碎葉。有禮物帶給你,容後細看。”
阿史那倚廊柱,揀要處道之:北邊突厥與大兵戰酣,商路斷斷續續,碎葉胡商多半收攤,不敢東行。幸趕在開戰前收了一批貨,大件未取,只揀輕巧值錢者——和田籽玉、龜茲織錦、數箱波斯琉璃,一小匣大食香料,皆長安市面罕見,轉手可倍數利。語罷抬眼視陳鹿隱,目帶沙塵磨礪之色。
陳鹿隱聽罷,微微頷首,也不急著去看貨,只拉著她在石階上坐了,道:“你不在這幾年,我這邊也沒閒著。咱們再也不似當初那般了。”她說著側過頭來,目光落在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糲的臉上,停了一停,方道,“你回來了正好,往後放貸的事全交給你管。本錢你不必操心。相王府與太平公主府的官面銀子,都在咱們賬上壓著,該怎麼放、放給誰,我心裡有數。你只管認人、斷事、收賬,旁的我來兜底。”她說得平平淡淡,可那話裡的分量,阿史那如何聽不出來——那兩座府邸的銀子壓在手裡,既是本錢,更是擔子,陳鹿隱將這一攤交給她,便當真是把身家性命一併擱在她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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