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端碗默聆,聽她一句一句說完,良久不答。低頭看碗中微晃酒面,似將話在心底過了一遍,方抬目清朗道:“行。鋪子我來辦,放貸人頭我來認。”說罷,她揚手揮了揮。
院角胡人漢子起身,拍掌中塵沙,大步近前。那漢子身量極高,肩厚背闊,深眉濃目,年約二十七八。行至阿史那側立定,只朝陳鹿隱微一頷首,不出一聲。
阿史那側頭看他一眼,轉回視陳鹿隱,道:“出沙州遇黑風,馬失水囊盡,若不是他,我已沒於沙中了。他叫阿蘇,突厥牧人,不想當兵,便獨身南行。我救了他一次,他救了我一次,我們便一同回來了。”說罷又看他一眼,便住了口。
陳鹿隱看過二人,心裡便亮了,笑道:“成婚了麼?”
阿史那搖頭:“沒有。”
陳鹿隱一拍膝:“我替你等辦。擇吉日,風光大舉。”爽利決斷,毫無遲疑。
阿史那一怔,未料接得這般快,愣一瞬,低低“嗯”一聲,垂首端碗,耳根卻已紅了一片。
阿蘇面色不改,惟目光在她身上一落。
院中胡琴悠悠,鼓點未歇,胡旋舞一陣接一陣。
陳鹿隱說辦便辦,次日一早即引阿史那去看宅。西市左近,尋得兩進院落,前庭後舍,雖不甚寬綽,卻灑掃乾淨,院中一株老槐,枝繁葉茂,遮了半庭天光,底下涼風習習,最宜住人。陳鹿隱當下付了定錢,道是阿史那嫁妝。阿史那推了兩回,推不過,也便罷了。
轉頭陳鹿隱又喚了鋪子裡幾個跟了多年的胡人夥計,關起門來,逐一問胡人婚禮的規矩。
那幾個夥計你一言我一語,連說帶比,道是胡人成婚,須得露天設筵,宰羊烤饢,擊鼓吹樂,自日頭偏西直鬧到月上中天,新郎新娘還要繞著篝火走三圈,方算禮成。
陳鹿隱聽一句記一句,末了筆一擱,道一聲“成,便照這個辦”,立時打發人去買羊備酒,請鼓手去了。
那邊阿史那還只管埋頭盤賬,渾不知這邊已經張羅得熱火朝天了。
陳鹿隱正自出神,忽念及阿史那與安四娘兩口子。二人雖出身殊異、性情天壤,然眉目間那股融融暖氣,卻教人望之心軟。轉念自家,與李琅一處數年,初定情時嘗言,要循尋常男女相戀之途,觀燈玩月、踏青看花,一一試過。
然她終日忙於商路,李琅日陷相府文案,經歲累月,竟未嘗一行。
春過上巳,秋失曲江,今已入冬,屈指算來,尚有一節可趕。
臘日將至,朝廷例賜百官口脂面藥,宮中喧闐,坊間亦自熱鬧。
不過李琅素厭紛華,反是數九寒天、人皆閉戶之時,街衢清寂,正合避人耳目。
陳鹿隱念及此,愈覺虧欠,當即坐立不安。便召自家僕從來,命其往城外溫泉莊上傳語,言縣主歲末欲往小住二日,著那處預為備辦。復親往庫中檢點,令備厚裘、手爐、暖酒、消寒圖,一併裝之箱籠。
消寒圖乃冬日數九之戲,自冬至日起,畫梅花一枝,計九朵,每日染一朵,九九八十一日染盡,便是春回大地之時。閨閣之中常以此為消遣,既記時日,亦寄盼春之意。
陳鹿隱這幅圖才染了兩朵,算來冬至方過兩日,正是數九之始。她只念畫完此圖,溫泉之旅能順利成行便可。
過數日,阿史那成婚之期至。
陳鹿隱速速早起,親於院中張羅。依胡俗,庭心搭一青布穹帳,漢人謂之青廬,胡人呼為百子帳,新人於其間行合巹之禮。院角壘石為灶,架整羊炙之,油脂滴落,嗶剝有聲。
廊下數胡人鼓手赤膊抱鼓,調校宮商。
陳鹿隱強拉李琅同往。李琅素性淡泊,最厭喧闐,本欲推辭,見陳鹿隱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不忍拂其意,遂換衣衫,悄隨而至。
日影西斜,阿蘇騎高頭烏騅馬,手挽另一匹備硃紅鞍轡之駿,當先敲一面銅鑼,沿西市街衢繞行一匝,鑼聲鏜鏜,滿街商賈爭相引頸,此乃胡俗“迎親”。








